謝父把他們送到門口,就在陳飲君跟沈治遇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謝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在心裡猶豫很久才決定開口。
他說:「那個…警察同志…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跟小怡這個案子有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我覺得還是說一下。」
陳飲君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您說。」
沈治遇也站在原地,聽謝父打算說些什麼。
謝父咽了咽口水,搓了幾下粗糙的雙手,像是在斟酌怎樣開口:
「小怡失蹤以後…我跟她媽把她的房間所有東西都整理了一遍,想著能不能找出什麼有用的東西。這孩子兩年一直把自己鎖在屋裡,我們想著能不能找出她的日記本或者別的什麼能更好了解她的東西。」
「然後我們翻著翻著,從她床底下翻出來一個舊紙箱,但是裡面裝著的不是小怡的東西,是我弟弟的遺物。」
「您弟弟的遺物?」
「是的,我親弟弟,名字叫謝竟。」
謝父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唇都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與此同時的是,沈治遇瞳孔的驟然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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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竟」??!!
會是他嗎?
會是那個「謝竟」嗎?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名字?!!
但他面色藏的太好,謝父跟陳飲君根本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
「他走了有十幾年了,這些東西當年從雲南寄過來的時候,我跟爸媽都不敢看,一看到就想起來他,心裡難受地受不了。後來我爸媽去世的早,我弟弟的這箱東西就一直封著我給他放著。」
「後來這箱東西跟著我們搬了幾次家,可能東西太雜太亂了,不知道怎麼就混到小怡房間床底的雜物里了。」
「不過小怡失蹤後,我們整天茶不思飯不想的,就算翻出來這些東西,也沒什麼心思處理了,都放了十幾年的遺物了,就先擱了起來。」
陳飲君的目光微微一凝,這些看似毫無聯繫的東西,說不定真能從中獲得一些線索。
「那一箱東西,現在在哪裡擱著?」
「就在樓下的樓道里。」
謝父伸出胳膊,指了指樓梯間的方向:
「樓道最裡頭,靠著牆摞著的那紙箱子就是。本來還打算給家裡騰騰地方,這幾天把它們當廢品賣了……但又捨不得,這是我弟弟留在世間的唯一念想了。」
謝父領著陳飲君跟沈治遇走下樓梯。
老式板樓的每一層樓梯轉角處都有一扇半人高的大窗戶。
透過窗戶,能看到橘紅的暮色正在一點點薄下去,落日即將與地平線交界。
樓內的採光不是很好,此刻日光昏沉,樓道內的光線也跟著暗了下去。
那一摞舊紙箱,就擺在樓梯間最裡層的牆角,最上面的那個箱子還開著口,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紙類發霉的味道。
謝父站在紙箱旁邊,神色還有些恍惚:
「我弟弟的這箱東西,跟著我們搬過好幾次家了,最後一次我都以為在混亂中給它弄丟了,原來是在小怡房間床底下了…」
他的眼神看著最上面那個箱子,充滿著回味:
「我弟弟犧牲的時候,還很年輕,他那時才26歲,正是大好年華,卻連個屍體都沒能收回來。雲南那邊只找到跟寄回來一些他的遺物,幾件衣服,基本他常看的書,一些用過的東西…還有一本寫過的日記本。」
「犧牲「???
能在一個人的身上用上這兩個字概括死亡的,說明那個人的身份只會是……
謝父一時情緒上頭,伸手在紙箱裡翻找了幾下,拿出個玻璃面上都是灰塵的相框。
他用手抹了一把,裡面鑲嵌的黑白相片才清晰呈現在二人面前。
黑白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站在一棵大樹下,清俊舒朗,意氣風發,摟著幾個孩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看,這就是我弟弟,謝竟…」謝父的聲音輕的仿佛怕打擾到被定格在照片中的青年。
「他是雲南緝毒警的臥底,犧牲的時候……才26歲啊。」
謝父說出「臥底」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哽了一下,弟弟謝竟的身份沒多少人知曉,也不能被多少人知道。
「臥底」這兩個字,在他喉嚨里已經卡了許多年。
陳飲君伸手接過了相框,仔細地看著照片中那個笑容燦爛的青年。
犧牲的時候才26歲,多麼年輕的數字,就比沈治遇大了四歲。
他轉頭看了眼沈治遇。
沈治遇站在紙箱另一旁,看著這些遺物,聽著這個人的故事,神色依舊像結了冰的湖面,萬年不變的淡漠。
沒有一點觸動嗎,沈治遇?
你真是…
陳飲君正打算轉過身,突然,他注意到:
沈治遇垂在腿側的手,不受使喚般輕輕抖動著,或許是主人在努力克制,抖動幅度很小,不仔細看的話,幾乎很難察覺。
原來你也是有觸動的嗎,沈治遇。
你此刻的內心似乎不像你外表看起來那麼毫無情緒,所以你對他進行壓制,對嗎?
陳飲君收回目光。
謝父提到的謝竟的那本日記…
「謝先生,您弟弟的遺物,我們需要帶回去看看。」
陳飲君對謝父說道:
「他當年作為雲南緝毒警的『臥底』,工作性質很特殊,這些遺物都是經過雲南警方經手寄回來的,肯定都做過內容核查,尤其是那本日記,確認無涉密內容也沒相關線索,就是單純的生活情況後,才向你們家屬寄回來。」
「不過就算日記是單純的記錄在邊境的一些生活狀況,與小怡的失蹤沒有任何幫助,說不定也能有助於我們對其他相關案件有關鍵的啟發跟理解。」
就比如,上個案件中被審訊的豪哥跟花哥嘴裡,那來自金三角深不見底的罪惡帝國里,讓他們至今都對其一無所知的「佛首「跟「迦樓羅」。
死者謝靜怡的器官被切取,甚至有可能涉及到一個已經形成的器官貿易產業鏈。
而他的叔叔謝竟,居然是十幾年前犧牲掉的雲南緝毒警方在邊境的臥底。
這些,會跟金三角「佛首」的罪惡帝國毫無關係嗎?
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聯繫,他也不願放過。
謝父聽後點了點頭:
「你們拿去吧,放了這麼多年了,有人能看看也不錯。」
陳飲君得到允許,開始蹲下來翻找著紙箱裡的東西,然後,他的手觸碰到了箱底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把它從箱底抽了出來。
是一本深藍色的日記,人造革的封面上,還用鋼筆寫著幾個字,《緬甸邊境志願工作記錄》。
字跡規整規矩,但筆鋒帶著年輕人藏不住的銳氣,右下角還用小體字寫了署名,「謝竟」。
日記本能看出來有些年頭了。
封面的邊緣都磨損出了毛邊,四個邊卷了起來,封面上還有一處深褐色污漬。
他把這本日記本裝進了隨身攜帶的物證袋裡,又翻看一遍紙箱裡的其他物品,確定沒再有跟日記一樣重要的東西。
「謝先生,感謝您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跟您聯繫。「
謝父點了點頭,抽了根煙,沒再說話,看著陳飲君跟沈治遇一起走出樓道。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白天的暑氣消散了一些,地底開始滲出一些涼意。
老舊小區的燈光一一亮起,陳飲君的步伐很快,但確保身後的沈治遇始終跟他能保持一步的距離。
「謝竟,謝靜怡的叔叔,一個二十六歲犧牲在邊境的臥底。」
陳飲君突然開口,似乎在自言自語。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周秦的號碼:
「周秦,你現在立刻查一個名字,謝竟,謝是謝謝的謝,竟是竟然的竟。查他的所有檔案,重點是跟公安系統相關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