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頭的太陽熱情似火,直照的人渾身發燙,地面都成了一個散發熱氣的大蒸爐。
村支書在他們前頭領著路。
村支書姓李,看起來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穿著一件紅色短袖,頭戴草帽。
沈治遇走在隊伍中間 ,一身夏季短袖警服,皮膚在陽光照耀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似乎對這麼熱的天氣也有些不適,微微蹙眉。
強烈的陽光使他低垂著眼,長長的眼睫在眼瞼投下陰影,保護眼睛遮擋紫外線的刺激。
整個人好像童話里的小雪人,雪白漂亮,卻在陽光下快被融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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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周秦時不時偏頭看他一下,確保這個小雪人沒有真的化掉。
陳飲君走在最前面,邊走邊跟領路的村支書老李了解情況:
「李支書,那具屍體是誰發現的?」
「村裡的老劉頭發現的…」
「請說名字。」
李支書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哦哦,不好意思啊警官,老劉頭是我們村的劉德茂,一個六十七歲的老頭,無兒無女,就他一個人過。」
「屍體是怎麼被他發現的?」
「就他今早起來割麥子,想趁著涼快,四點多就到田裡了,天都還沒明。割到五點多,天蒙蒙亮了,他就瞅見自家地裡邊上有個小土包,鼓鼓囊囊的,看著也不像墳。村里誰家墳這樣蓋呀?還蓋到他家田上。」
「然後他就挖開看了?」
李支書嘆了嘆氣:
「他還以為誰埋在他地里的醃菜缸子,做泡菜呢,一股怪味,他不知道為啥要埋到自己田裡,又特好奇,就湊近拿鐵掀鏟了幾下,鏟著鏟著覺得有點不對勁。味道不像。」
「味道不像?」
「他想著可能是什麼死了的牲畜埋在那裡了,才這股死氣味,又鏟了幾下,然後……」
李支書醞釀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件事:
「結果剷出來一個身上有傷的年輕女人的屍體。」
劉德茂的麥田在村子的後地里那片位置,田邊下面有個大坑,裡面是成片的樹林,樹根旁花草叢生。
一行人經過大坑時,驚動了樹林上棲息的喜鵲,嘩啦啦地成群飛走了。邊飛還邊嘰嘰喳喳地叫著,製造出聒噪的聲響。
出事的麥田現場已經被慈周鎮派出所的民警用警戒帶圍了起來。
警戒帶分別系在幾棵樹上,圍成個圈,看起來圍的不太專業。
系得離地面太近,又松松垮垮的,風一吹就飄起來。
幾個年紀不大的民警站在警戒帶外圍,臉色都不大好。
注意到重案組一行人跟著村支書走了過來,他們看了過去。
為首的男人一看就像個領導,高大冷峻,不過三十出頭,警服肩章上就已經兩槓兩星。
這麼年輕的二級警督。
幾個民警不由得交換了個眼神,他們應該就是從上頭市局來的一行人了。
還沒對為首的陳飲君驚訝完,一個眼尖的民警,注意到了隊伍中間被前方人身影擋住的青年。
看起來年齡比他們還小几歲,跟身上嚴謹肅穆的警服對比,襯得他有些稚嫩,皮膚很白。
略長的鬢髮柔順地貼在臉頰兩側,額前的劉海覆蓋額頭,眉眼間幾縷碎發,顯出幾分淡淡的憂鬱。
離得有些遠再加上遮擋,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模樣應該極為出挑。
然後,他看見了青年警服上的肩章,一槓兩星。
二級警司。。!
他有些震驚,撞了撞身邊同伴民警的肩膀,幾個同伴跟著他的眼神朝沈治遇看過去,也都震驚的睜大了眼。
沈治遇注意到了他們的視線,淡淡地掃了過去。
幾個人瞬間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耳朵,眼神遮遮掩掩。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陳飲君掀開警戒帶,走了進去,蹲下來。
劉德茂麥田跟四周一樣,黃澄澄的一片麥子,只是靠近小土包的地方空了一塊,麥子被割下,只剩下低矮的麥稈。
那個小土包已經被挖開了大半,從挖出來的土來看,土大概是新翻的,顏色要比周圍的土壤要深。
濕漉漉的,還散發著一股強烈、膩人的刺鼻腐臭味。
成群的綠色蒼蠅在土堆上方盤旋,發出嗡嗡嗡的振翅聲,叫人噁心得頭皮發麻。
屍體在土包里被挖出來,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多歲左右,或者更小。深棕色的長髮,打結了,沾滿泥土跟草屑。
她的臉上有傷,看起來不是死後形成的,是生前的。
女孩左顴骨處有一片青紫色的瘀血,眼瞼下方有細小的裂口,嘴唇乾裂,嘴角邊也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下面的身體還覆蓋著土層。
她的一隻蒼白的手臂從土裡伸出來,手指微微捲曲著,圓潤的指甲還殘留著泥土,不復生前的光滑。
柳冷生在屍體旁蹲下來,他做法醫多年,早已對屍體司空見慣,戴上橡膠手套,打算把覆蓋屍體的土層全部剝開。
餘光瞥見沈治遇似乎也走了過來,他突然來了興趣,想看看沈治遇面對這具屍體會是什麼反應。
他記得上次王國衛的死亡現場,這人可是小臉慘白唇無血色,下一秒就要吐出來的樣子。
陳飲君面色黑沉的訓斥諷刺了他幾句,周秦還跟陳飲君起了爭執,大概意思是沈治遇不是怕犯罪現場,只是低血糖犯了聞到刺激氣味的正常反應。
柳冷生倒是很好奇,這次沈治遇會是什麼反應。
會不會還因為所謂的「低血糖」,嚇得花容失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來?
他饒有興趣地抬眼看著走過來的沈治遇,觀察著他的反應。
沈治遇就站在陳飲君身後,看著那具屍體,看著女孩那隻從土裡伸出來的手臂。
他沒有皺眉,沒有面色蒼白,也沒有嘴唇失色。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不適。
冷靜平淡到,看著這具屍體,似乎跟看一隻小鳥,一片樹葉,一朵白雲,一台電腦沒什麼區別。
同樣也貌似沒有一絲……屬於人類看到同類屍體的感傷不忍?
不對,更應該準確一點來說,貌似缺乏生物最基本的面對生命逝去,那種本能的同理心。
柳冷生自己沒什麼反應是因為做法醫多年,早已司空見慣,但他依舊會把屍體當做屍體,而不是跟一塊石頭,一片樹葉一樣的東西。
沈治遇甚至都沒把屍體當「屍體」。
不過柳冷生也沒什麼好驚訝的,畢竟沈治遇平時似乎都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像個情感淡漠的反社會人格一樣,缺乏共情跟同理心也不奇怪。
看來上次還真的是身體不舒服刺激出來的生理性反應,還真不是對屍體有什麼感受。
柳冷生覺得好笑,剛打算移開視線。
吉光片羽間,他幾乎以為是錯覺。
把目光從沈治遇臉上移開的最後一秒。
他看到了那雙低垂的眼睛,在陽光折射下剔透的琥珀色眼瞳,那一瞬難以捕捉的悲哀。
帶著因為見過無數生命在面前催折淒亡,卻在命運的悲劇下,什麼都無法改變的無力悲愴。
可再看過去,那雙眼睛裡卻根本什麼情緒都沒有。
柳冷生甚至都無法確認,剛才那雙眼睛裡的悲哀,到底是真實的存在,還是自己的錯覺?
真是奇怪。
他低下頭,不打算再細究了,開始專心致志地剝屍體上覆蓋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