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陽光燦爛的日子,窗外夏蟬嘶鳴,風和日麗。
可屋內人的心情卻不似屋外陽光明媚。
重案組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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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飲君坐在最裡面的辦公桌的位置上,桌上攤著一份關於前幾天西郊化工廠案件的結案報告。
他端坐在椅子上,微微低頭,看著那份報告,神色卻沒有一絲屬於結案的輕鬆。
郝帥豪的案子雖然破了,但他清楚,這甚至連罪惡的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豪哥審訊室里最後帶著諷刺、又似警告的一句話,像一根刺一樣,扎進重案組所有人的心裡。
「佛首的罪惡……比你們能想到的一切還要深的多。」
陳飲君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辦公室空調度數開得很低,可涼氣能壓下空氣溫度的燥熱,卻壓不下人內心沉甸甸的煩悶。
情緒一直被壓抑著,在封閉的空間裡,氣氛呼之欲出的躁動。
辦公室里誰都沒有說話。
周秦翻著一本法制周刊打算靜靜心,卻發現壓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心煩氣亂,周刊突然被他翻的嘩啦啦作響:
「哎呀,煩,這外面的蟬叫什麼叫,擾亂公職人員工作!我看都給它們抓起來關幾天才好!」
一旁的辦公室眾人:???
蘇小蕊聽到後,直接大腦一抽,突然想到一檔綜藝里,陳凱歌的一句話。
「她可以演瘋子。」
柳冷生正在復盤前幾天屍體圖片跟屍檢報告,聞言,推了推眼鏡:
「公民有遵守法律的義務,但蟬應該不屬於公民的定義範圍內。」
「咳咳咳…」趙九驍剛喝了一口降火氣的涼茶,差點嗆到。剛想偷摸打兩把王者的李銘嚇得側身一躲,怕濺到身上。
唉,自己隨口抱怨一句,怎麼又不小心戳中同事笑點了,周秦無奈。
沈治遇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辦公桌上的電腦亮著,白皙的手指在鍵盤上來回敲打。
他在寫一份關於案件細節的補充報告,全神貫注的認真,自動隔絕了一切外界的動靜。
直到敲完最後一個字,他轉頭看向窗外,才恍然察覺到,脖子都有些泛酸,大約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原因。
院內的一棵大榕樹枝繁葉茂,陽光照在葉子上被葉子接住,特定的角度下,仿佛幾片葉子發著金光。
一隻大橘貓,在樹下趴著乘涼,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他看著那隻貓,心不在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空無一物。
可他覺得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就在那裡。
像一把高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隨時都會扼住自己的脖頸,拖入無盡深淵。
沈治遇冷漠地想。
突然,陳飲君辦公桌左上角放著的黑色座機響了,有人來了電話。
這部座機是直接接入的市局指揮中心專線,打進這部電話的,通常意味著不是普通案件。
辦公室的幾人立馬把注意力都放在陳飲君這邊來。
陳飲君睜開眼睛,從椅背上起來,伸手拿起聽筒:
「重案一組,陳飲君。」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幾句話。
陳飲君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不過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穩,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電話那邊說完,陳飲君「嗯」了一聲,說「知道了,馬上出發」,然後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陳隊?」
周秦第一個轉過頭來問。
「慈周鎮下面有個村子,一個村民在麥田裡挖出一具屍體。」
陳飲君簡短地陳述。
「在麥田挖出一具屍體???這村民不會把死人土葬的墳給刨了吧?」
周秦驚訝。
他的懷疑並非不合時宜,安河市的農村普遍存在著土葬的習俗,大約是講究「落葉歸根」 。
老人死之後通常埋進農田裡,堆起一個個山包,那時他們長眠在此片土地的墳頭。
周秦的家鄉就是這樣。
小時候他不懂的時候,跑到田裡去玩,還把人家剛下葬的墳頭前的紙紮仙鶴一把抱走,放到家裡剛出生的弟弟床前當禮物。
諾,看他這個哥哥當的多好,弟弟剛出生,自己就從田裡抓來一隻白色大鳥當「寵物」,而且還不怕這大鳥飛走。
當天周秦他爸進屋看到新生的小兒子床前放了一隻紙紮的「駕鶴西歸」仙鶴,氣的抄起晾衣架,差點把周秦抽死。
往事不堪回首…
「報案人說了,是個小土包,看著不像墳頭,味道也很大,刺鼻難聞,他好奇才挖開了看。」
陳飲君頓了頓:
「是具年輕女屍,身上還有傷。」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在夏天,味道很大,意味著不是剛埋的。
年輕女屍、身上有傷…
「走吧,出發慈周鎮。」
陳飲君起身,掏出車鑰匙向門外走去,經過沈治遇的位置時,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移開目光。
兩輛車從市局出發,一路南開,前往慈周鎮。
慈周鎮在安河市偏南方向,位置很偏僻,發展情況…
很落後,甚至是兩年前才脫離的國家級貧困縣的標準。
車子大約開了有一個半小時,才將要到達目的地。
慈周鎮面積不大,發展程度好似比市里晚了十幾年,門市林立,基本都是一兩層的平房,規劃的雜亂無章。
賣五金的,開藥店的,開飯店的,擺攤賣鞋的,賣燒餅的,開兩元超市的,開書店的,理髮的,賣奶茶的竟然能特麼都湊到一條小街上。
小街上兩個綠色大垃圾桶跟個擺設一樣,垃圾桶都沒滿,路上還四處可見的垃圾,時不時能見到幾隻狗擱街上亂溜達。
狗叫聲,小孩的哭鬧聲,雜亂的GG,來來往往市儈人的交談聲混在一塊。
門市的招牌都是二十多年前,千禧年風格的老款式,門市人都不多,一眼看過去還有好幾家拉著卷門,貼著「店鋪轉讓」「店鋪出租「。
車從鎮上往村子裡開,越往裡開,路越來越窄,水泥路也換成了土路,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了村落的輪廓。
車再往裡面開了一會兒,徹底開不進去了。陳飲君把車停在路邊,一行人下車步行。
空氣很清新,跟市內完全不同的感覺,帶著土地獨有的芬芳。
小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金色麥田,幾個農民頂著烈日帶著草帽,彎腰在田間勞作,揮動鐮刀。
「喜看稻菽千重浪。」
陳飲君走在小路上,看到此場景,不禁念出了這一句詩。
「遍地英雄下夕煙。」
一路上都一言不發的沈治遇突然開口,接上了下一句。
陳飲君一時有些錯愕,腳步頓住,側頭,看向旁側走著的沈治遇。
他沒想過沈治遇能接出下一句,他這樣的人竟然……
「你知道這首詩?」
陳飲君問,似乎有些意外的不可置信。
沈治遇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遠眺,凝視著這方金色的麥田。
良久,他聽見了青年的回答,聲音很輕,散在風裡:
「我很喜歡它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