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治遇開口,打破空氣的寂靜:「你配合的很好,至於剩下的,我們會繼續查。」
郝帥豪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盯著說出這句話的青年警官,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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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
郝帥豪把這三個字在口裡饒有興趣琢磨了一遍,低低的笑出聲,像是聽到青年在他面前講了一個笑話:
「小警官,你太年輕了。這些人跟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下去的,你們查不到的。」
沈治遇沒有理會他。
「你們不會以為抓到了我,就算破了案?當然,我承認我也是其中的一個罪犯,只是當你們看到一隻蟑螂時,床底的蟑螂早都已經泛濫成災了。」
郝帥豪止住了笑,觀察著青年警官的神情,似乎很愉悅地期待著他的反應。
他善於破壞一切跟美好有關的東西,喜歡美好的事物被自己污染掉的感覺。
「你們連佛首的邊都沒摸到,所窺見到的東西甚至被連稱為冰山一角都不夠格。他在金三角多少年了,多少個國家想抓他,他到現在都好好的。你們一個小小的市局,又可以憑藉什麼,『繼續查下去』呢。」
「別天真地跟個沒出過社會的學生妹一樣了,小警官,我們管那叫『傻』,明白嗎?」
旁邊站著的趙九驍聽到這種侮辱人的話,皺下了眉,都控制不住想衝上去,被陳飲君抬手給制止了,示意現在是在審訊!
陳飲君又立馬轉頭,略帶擔憂地確認著沈治遇的臉色。
沈治遇很平淡,拿筆在筆錄本上記著郝帥豪剛才的幾句話,仿佛被郝帥豪以輕佻的態度羞辱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又是這種遠超越他外表年齡的沉靜。
善意跟惡意所有都照單全收,石頭投入一潭死水,激不起絲毫漣漪,全都被吞沒水底。
陳飲君倒寧可沈治遇在這種時刻能有些自己的情緒反應,哪怕是不可自控的憤怒。
低頭記錄完郝帥豪剛才雖說的幾句話後,他重新抬起臉,看向審訊椅上的郝帥豪。
郝帥豪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燈管的燈光把他的臉照的慘白,森然如鬼:
「迦樓羅只是佛首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你們連這把刀都摸不清情況,還想查佛首的消息?」
他搖了搖頭:「別不自量力了,佛首的罪惡,就算我不了解他多少東西,也清楚,只會比你們這群自詡『正義』的可笑條子能想到的一切還要深的多。」
陳飲君額頭都現出了幾根青筋,想一拳砸在郝帥豪臉上,連帶著他那一嘴牙都砸下來。
沈治遇合上了筆錄本,站了起來:「說完了,豪哥?」
郝帥豪看著他,嘴角勾出笑:「說完了。」
「說完了,就閉上你的這張嘴,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有能在我面前說話的資格。」
郝帥豪的笑容消失了。
陳飲君做完一切工作,走出審訊室後,本想回辦公室,無意瞥見走廊里,沈治遇似乎靠在一處陰影處的牆上。
他沉默伶仃的身影幾乎要跟陰影的黑暗融為一體。
陳飲君上前,走到那團小小的黑影面前,微微彎腰,盡力與沈治遇保持平視:
「沈治遇,我有案件相關的疑問,想聽聽你的分析。」
沈治遇低垂著頭,沒出聲,但輕輕點了下頭,表示可以。
「你覺得,郝帥豪跟陳國華關於迦樓羅的描述。是否完全準確,就沒有一句謊言或者誇大?」
陳飲君等了幾秒,沒等到沈治遇抬頭問自己為什麼,才繼續說下去:
「迦樓羅,陳國華說他是殺人如屠宰的緬甸屠夫,死在他手裡的人不計其數,郝帥豪說他是佛首培養出來的人形兵器,只是負責承載佛首殺人意志的一把刀。」
「那麼,作為一把用來為罪惡殺戮的刀,為什麼會在聽了王國衛跟他妻子青梅竹馬的經歷後,下車後給了他五千多塊錢的車費,讓他好好對自己的妻子? 一把刀,會有人類的感情嗎。」
「給計程車司機留下五千多塊,讓他好好對自己青梅竹馬的妻子是事實,陳國華跟郝帥豪的描述,說他是『屠宰的屠戶』『殺戮的刀』也並不見得誇大或者說謊。」
沈治遇低低出聲。聲音小到只有身前的陳飲君能聽見。
「我認為這類似於『善』與『惡』的兩者,都呈現在迦樓羅身上,看似很矛盾,實則一點都不奇怪。」
陳飲君壓了壓眼,身邊的氣場都低了幾分,他想起自己竟一開始還對沈治遇的回答抱有期待,都想狠狠擰自己一把:
「不奇怪?他這種惡魔,難道就因為做出來讓我們無法理解的接近於情感上「善」的行為,你就能說服自己他不是一個完全的惡人,人性未泯滅?」
「不,我從來沒覺得他跟『好人』這個詞搭邊,我的意思是…」
沈治遇的眼睛看向別處,目光穿過走廊,好似能越過中國這方九百六十多萬公里的土地,看見更遠更遠的地方:
「刀沒了屬於人類的感情才會鋒利,可人卻是因為有了守護的執念才願變成刀。」
陳飲君好似聽懂了,又好似沒聽懂,這番「人刀論」。
但他大體知道,沈治遇的意思不是自己聽到他第一句回答時想的那樣。
可能沈治遇工作完已經很累了。所以才回答得有些天馬行空,驢唇不對馬嘴。
不過陳飲君還是隱隱有些失望,他本還以為,沈治遇的回答會跟自己所想完全同頻共振。
陳飲君移開了目光,轉身離去:
「沒事了,先回去休息一陣吧。準備寫報告。」
案件基本偵破了。
郝帥豪對故意殺人、販毒等犯罪事實供認不諱,郝勇跟張強作為從犯被抓獲。陳國華因非法持有槍枝、包庇等罪名被批捕。
西郊化工廠的那三具屍體,兇手已經被鎖定為「迦樓羅」,但此人身份不明,行蹤難定,目前仍處於較大難度的追查工作中。
卷宗被整理成冊,上報省廳。
陳飲君把卷宗合上,放在辦公桌的右上角,站起身,走到窗前,點了一根煙,窗外天快亮了,煙霧在灑進來的晨光中緩慢升騰,沒有形狀。
他不由得又想起豪哥最後說的那句「佛首的罪惡,只會比你們能想到的一切還深的多。」
煙霧繚繞中,他又想起昨夜在走廊沈治遇讓自己有些失望的回答。
他掐滅煙,轉身又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閉上眼。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沈治遇站在宿舍的窗前,靜靜凝視著窗外的天空。
又是一次白天。
靜靜地看看一會兒,他伸出手指,對著窗戶想寫下什麼,可他直到把手指碰到窗壁上,才恍然意識到,這是夏天,窗戶上沒有霧。
可在他的世界裡,夏天跟冬天似乎也早已經沒有什麼分別。
就像白天跟黑夜。
窗外一隻早起的鳥兒飛過,在外面的窗沿上停留了一會兒,歪歪頭,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沈治遇。
一個起的比自己還早,但站在房間窗戶邊什麼也不乾的人類。
小鳥有些不理解這種行為,叫了幾聲,隨後就又飛走了。
沈治遇的目光追隨那隻小鳥,直到消散在天空,再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