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裡面成功提取出來從嫌疑人上車後的一段音頻,大概有四十多分鐘,但因為數據的缺失,只有聲音,沒有畫面,音頻的質量也很差,聲音斷斷續續的,我又進行了降噪處理,對話勉強能聽清楚。」
小馬把音頻文件拖入了播放器,隨後按下了播放鍵。
沈治遇抬起了頭,陳飲君也睜開了微闔的眼睛,迅速直起腰坐起來。
音頻從雨聲開始。
「沙沙沙」
雨滴落在車頂的聲音,伴隨著模糊的車內廣播聲,還有音頻因為受損發出嗞嗞的輕電流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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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隱隱散發令人不安的詭異氛圍。
隨後一個中年男人隨意又略帶炫耀的聲音響起來:
「我跟我老婆還是青梅竹馬呢,而且還是有緣分的,她比我小几歲,小時候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哥哥的」
安河市本地口音,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滿足跟憨厚,幾乎都能讓人想像到男人此刻壓不下的嘴角,洋溢著幸福感。
沈治遇聽出來這應該就是死者王國衛的聲音。
辦公室的人都刻意停止了製造聲響,錄音繼續播放著,比剛開始更清晰了點。
車內的王國衛絮絮叨叨自己是怎麼跟妻子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妻子不顧家裡反對,上大學等了自己四年,自己每天攢著勁地開大貨地拉貨掙錢,妻子一畢業兩人就結婚領了證,婚姻幸福,女兒可愛。
王國衛能一直這麼幸福的過著,是他自己能感知到平淡中的幸福。
有人覺得幸福遙不可及,有人覺得幸福近在咫尺,而王國衛覺得的幸福就在每一天平淡的生活里。
沈治遇不動聲色地想。
絮絮叨叨完這些事後,那個乘客並沒有什麼反應,一言不發,連禮貌性的「很好」都懶得說,王國衛反倒上了勁,突然主動問起了問題:
「兄弟,看你年紀也不是很大,有對象沒啊?口音聽著也不像本地的,是哪的人啊?」
長達四五秒的沉默。
一句並不算很標準的中文傳來,聲音冷而低沉,帶著奇異的口音:
「沒有,緬甸人。「
聽到這句話,沈治遇瞳孔驟然緊縮。
陳飲君也呼吸一緊,多年從警的直覺,此刻聽到此人的緬甸身份,不由得做出最壞的預想。
緬甸人,雨夜前往廢棄化工廠,化工廠出現的三具屍體……
音頻里王國衛的聲音還在繼續:
「呦,緬甸小伙啊!長這麼帥,在你們那兒不少招姑娘喜歡吧?怎麼沒有對象,一個都看不上啊,不過你們那兒我年輕的時候也去過,仰光那一片…嘖…」
「要不小伙你以後待在我們中國發展吧,我們中國現在發展又快,而且我們中國姑娘也都可漂亮了,比你們緬甸那邊漂亮的多了,你這麼個高個,人又帥,要是願意留在中國發展,肯定…」
王國衛的話還沒有說完,男人便傳來一聲輕笑。
或許是轉換成母語的原因,語氣沒有前面那麼冰冷了,略柔軟了兩分:
「တကယ့်လှတယ်」
音調的確聽起來像東南亞那邊的語言,結合他前面說自己是緬甸人,似乎不像作假。
陳飲君的面色沉了下去,揮手示意按下暫停鍵:
「查一下是不是緬甸語,再翻譯過來是什麼意思。」
小馬照做,暫停了音頻,開始查閱。
陳飲君側眸,無意間暼了旁邊一言不發的沈治遇一眼,卻發現沈治遇此刻雙眼微微出神,明顯一副放空狀態。
「沈治遇??」
「嗯?「沈治遇回過神,對上陳飲君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你剛才在想什麼?是單純的心不在焉?還是對錄音有什麼自己的想法?」
陳飲君的語氣雖貌似隨意,卻暗藏鋒芒。
得,敏銳的領導懷疑自己在關鍵時刻開小差,又來試探自己了。
「沒什麼,只是聽到兇手那句話,突然有些熟悉,想起在公大的時候曾經因為感興趣自學過一段時間的緬甸語,走神了幾秒。」
沈治遇淡淡道。
「哦,是嗎,那想起來這句緬語大概是什麼意思沒有?」
陳飲君語氣聽不出鹹淡,但莫名就是讓人感覺他在陰陽怪氣。
顯然,他對沈治遇先入為主的花瓶關係戶的初印象根深蒂固,覺得這小子是開小差被抓到後,在一本正經地瞎編糊弄自己。
「確實很漂亮。」
「什麼?」陳飲君懷疑自己聽錯了。
「兇手說,確實很漂亮。」
沈治遇不厭其煩地又說了一遍,怕他聽不懂,又補充上三個字。隨後氣定神閒地移開目光。
陳飲君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這輕飄飄的態度,不會是在耍老子玩吧?
說的跟真的一樣,聽起來還挺像那回事。
「陳隊,確認過了,兇手說的確為緬甸語,翻譯過來的意思是確實很漂亮,應該是在回應死者王國衛說中國姑娘都很漂亮那句話。」
小馬轉過來頭,認真地向陳飲君匯報, 末了還對沈治遇仰仰臉笑笑:
「陳隊,這小同事緬語沒翻譯錯,挺厲害的呀,有點水平。」
得,原來還真有兩把刷子。
事實在上,算是給陳飲君陰陽怪氣的質疑來了一波狠狠的打臉,他沒想到這小花瓶還真懂點緬語。
「行了,繼續播放吧,往下聽。」
陳飲君大手一揮,輕咳一聲,沒回應小馬夸沈治遇的話。
大男人可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了面子。
錄音繼續播放,後半段王國衛把車開到了化工廠附近,說下雨的泥路,車再開也開不進去了,就在這兒下車吧。
隨後便是乘客打開車門下車的聲音,隨著車門的打開,淅淅瀝瀝的雨聲跟簌簌的風聲,在錄音里更是清晰可聞。
乘客關上車門後,繞到了副駕駛的位置,敲了敲玻璃,應該是示意要給車費,王國衛聽到後搖下了車窗。
「這、這是幹什麼???打表上才47塊錢啊小伙。」
錄音里的王國衛驚訝又疑惑的問。
「給你青梅竹馬的妻子。」
男人聲音再度響起,沒有剛開始的聲音那麼冰冷,但也不似講緬語時的兩絲柔潤。
沉默。
「你們很幸福,好好對她。」
然後,是男人遠去的腳步聲,車窗搖上的聲音,雨聲跟風聲又開始模糊。
錄音到此還沒有結束,又持續大約15分鐘,這十五分鐘裡只有雨聲,還有王國衛偶爾打個哈欠的聲音。
突然,傳來了車門被大力打開的聲音。
「你們是誰啊我靠,你們兩個要幹什麼!!!」
王國衛的聲音透露出巨大的驚恐。
「王師傅,還用問我們嗎,豪哥讓我們來,那批貨你看見了多少,你心裡門清。」
陌生的,帶著安河市本地人口音的聲音,不是之前那個乘客。
「我什麼都沒看到,我真的什麼都沒看到……我不會說出去的,求求你們!!!我還有老婆跟女兒在等我回家,明天還是我女兒的生日。」
王國衛的聲音顫抖,出口的解釋都前後不搭,已隱隱帶有些哭腔。
「我們也不想這樣啊,我們體諒你,那誰來體諒我們啊?怪就怪在你長了一張嘴,豪哥說,只有死人才能確保不會亂講話。」
王國衛雙拳難敵四手,激烈的廝打聲,沉悶的撞擊聲。
慘叫聲在錄音里迴蕩,在雨夜的背景音伴奏下,分外悽厲。
一陣含糊的嗚咽聲後,王國衛終於失去了聲響,然後便是行車記錄儀被動手腳的聲音,內存卡被粗暴拔出。
四十多分鐘的音頻在這裡斷了,只餘下沙沙沙的白嗓音。
「陳隊,就到這裡,沒了。」
小馬攤開了雙手說。
陳飲君站了起來,走到小馬的那台電腦前,彎腰開始操控滑鼠,把音頻進度條往回拖。
直到拖回了音頻里男人那句「沒有,緬甸人」的位置,調大音量,又來回播放幾次。
男人冰冷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一遍又一遍。宛如凜冽的冰刺,在焦躁的空氣中劃開一長道口子。
陳飲君又把進度條位置往後拖。
「我們也不想這樣啊,我們體諒你,那誰來體諒我們啊?怪就怪在你長了一張嘴,豪哥說,只有死人才能確保不會亂講話。」
聽完,陳飲君按下暫停鍵,起身:
「音頻里提到的豪哥這個稱呼,太大眾化,整個安河市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怎麼精準鎖定是個問題。」
沈治遇手指輕輕摸向下巴,一副做出思考的模樣。
陳飲君心情也頗為煩躁,伸手抹了把臉。
「陳隊。」
沈治遇起身走到他身前,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先給蘇小蕊跟周秦通個電話,問一下他們二人調查醉夜酒吧的進度,看看目前得到的信息里有沒有什麼有關線索。」
「好。」
陳飲君沒再多想什麼,走兩步,拿起桌子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邊很快就傳來了接通的聲音。
「餵?」
「周秦,你和蘇小蕊在醉夜酒吧目前都查到些什麼信息。」
陳飲君簡潔地問。
「陳隊,我跟蘇小蕊目前獲取到:醉夜酒吧老闆姓郝,全名郝帥豪,三十多歲,有犯罪前科,曾經因為聚眾鬥毆被關進去過幾年,道上的人都叫他豪哥,從監獄出來後就開了這家酒吧,聽說生意不乾不淨,我跟蘇小蕊還在查其他的。」
「郝帥豪?」
陳飲君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拿起辦公桌上有的筆記本跟筆,把這個名字在紙上寫了下來,字跡遒勁有力:
「他手下有沒有什麼經常給他辦事的人?」
「倒是有兩個經常出面辦事的馬仔,一個叫郝勇,應該是豪哥的遠房表弟,給他表哥辦事,另一個好像叫張強,聽人說還當過兩年兵。恰好案發當天晚上,兩人都沒在酒吧,說是外出辦事了。」
聽到這,陳飲君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把這兩個人的名字也寫在本子上。
寫完,放下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跟蘇小蕊繼續盯著醉夜那邊的消息,注意隱秘,不要打草驚蛇。」
「好。」
周秦那邊掛斷了電話。
「調取郝帥豪的資料,越快越好。」
陳飲君放下電話,轉向小馬。
小馬聽到後,立馬又投入到了新的工作,手指快速地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字。
不到幾分鐘,電腦屏幕上就跳出了郝帥豪的戶籍信息、前科記錄,以及技術隊此前研判時標註過的關聯人員名單。
陳飲君湊了過來,鋒銳的目光迅速掃過屏幕,瀏覽著郝帥豪的所有信息。
戶籍照片上是一個方臉的中年男人,三角眼,頗為陰狠。前科記錄里寫著曾「聚眾鬥毆致人重傷,刑期兩年。」
再往下看,關聯人員名單里,果然出現了郝勇跟張強的名字。
陳飲君把照片放大,又仔細盯著看了幾秒,隨後扭頭揮手,招呼沈治遇過來看。
沈治遇走到他身邊,微微彎腰凝視著眼前的電腦屏幕,跟陳飲君距離湊的有點近。
幾乎挨到了他有力的手臂,本人卻渾然不覺,只專心致志地看著信息。
此刻二人的距離,陳飲君竟能聞到沈治遇身上若有似無的一股香氣,淡淡的花香。
隱隱約約,輕輕縈繞在人的鼻間。溫柔地沒有一點侵略性。
陳飲君頓時一怔,思緒有些心不在焉,他想,是噴了香水嗎,可清淡到並不像是香水的留香。
直到沈治遇的話把他思緒拉回:
「陳隊,郝帥豪的基本信息我們掌握了,看來應該就是案發當晚他指使郝勇跟李強將死者滅口。因為死者曾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郝帥豪令他們殺人滅口,而不是那個緬甸乘客做的。」
「只是我很好奇,死者王國衛只是一個計程車司機,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觸犯到了郝帥豪的利益,讓人殺之,他又是怎麼跟手裡不乾不淨的豪哥扯上的關係?」
沈治遇的眼神說不出的明亮,似乎欲洞悉一切罪惡,領口的四角星花折射著冷白的燈光,整個人似乎都散發出理智冷性的光輝。
認真的模樣,使陳飲君不禁有種感覺:
此刻沈治遇整個人便是正義的剪影,讓人忽視外表的一切。
「再給趙九驍那邊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化工廠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