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宿舍靜悄悄的,只有沈治遇一人的呼吸跟心跳聲。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溜進來,夾雜了雨,所以涼絲絲的。
沈治遇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的靈魂與軀幹被分為兩半,哪怕只是起身下床去把窗戶關嚴,他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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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放任自己像個丟了魂魄的人,癱軟在床上,雙目失去焦距,連眨眼也疲於應乏,或許眼睛早已於天花板融為一體。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自己又在想什麼東西,他用意識去摩挲,卻發現眼裡空空,心裡也空。
他甚至開始懷疑,如果一切都是空的,他又是怎麼產生的意志,真是可笑的謬論。
沈治遇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狀態下,是怎麼睡著的,又是何時睡著的。
但睡覺對他來說,是目前唯一的解脫,脫離冰冷的現實,沉浸在夢境裡。
直到入睡,他也沒能操控自己的身體,下床,去關嚴那扇縫隙漏風的窗戶。儘管他提醒自己,這是他該做的,不關上會很冷,
可冷不冷似乎也無所謂。
一具似乎喪盡了生命力的空殼,連自己生死的狀態跟定義尚且一片空白,對外界也做不出什麼反應了。
在夢裡,少年的他像個小孩一樣,幼稚到可笑,敏感到可憐,竟然哭了。
他問對面那個站在他身前的人: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發生這一切的是我,為什麼我要遭受這些。」
那人笑:
「為什麼總要把自己說得這麼可憐?明明你過的很幸福呀,不是麼。為什麼不知足,總把自己想的很可憐?」
三言兩語,自己又被打成了可笑的存在。夢裡的他聽完,竟開始懷疑自己。
難道那些痛苦真的不存在?全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可憐?
存在的幸福是真的,感知到的痛苦都是假的?
他說不出話,只有淚一直在流,渾身仿佛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地。
那人笑了,把他攬進懷裡,輕柔地替他抹去眼淚,吻上少年濕熱淚痕還未乾的眼瞼,說不盡的疼惜憐愛,溫柔而遣倦:
「不去想不就好了,不去想就不痛苦了,幹嗎一直去想明知會讓自己難受的事呢?」
「我只想你能一直感知著,你是幸福的,在愛中幸福的。你是被愛著的,不是嗎?你在被愛中長大,你在幸福中長大,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看見你仿佛受傷的樣子,看見你在哭泣,我很難過。我想,我是一直愛著你的,也一直讓你生活在幸福里,難道不是嗎?。」
那人撫摸著懷中少年的頭,時不時以手代篦,輕輕順著柔潔的黑髮,在少年發間穿插,一下一下,帶著安撫意味:
「痛苦在你的悲觀的哲學角度來看,或許存在,可大多只是你的帶有情緒化色彩的臆想,親愛的,這是你自己定義的痛苦。帶著強烈的個人色彩。雖然天真而可愛,可我更希望你能回歸幸福而被愛著的現實,我不想你難過。」
夢裡還是少年的沈治遇,在那人懷裡,竟開始頭暈目眩,似乎真的要被這套邏輯說通。
或許自己可以像那人說的那樣…
突然,他猛地起身,夢外的自己掌控了少年的身體,狠狠推開抱著自己的人。
那人令他作嘔的面孔,被推開後,在黑暗的夢境中開始扭曲。
空間天旋地轉。
沈治遇跌在地上,不停地乾噦,卻只能吐出胃液,胃裡開始抽痛,不一會便開始全身麻痹,渾身木僵,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
這樣狀態下的身體,跟一攤無法移動的爛肉沒什麼區別。
全身唯一能轉動的只有眼珠。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一切的一切都噁心死了。
他想抓狂,他想殺人,他想不顧一切地嘶吼,他無法接受,也壓根不想接受!
沈治遇狠厲地抬起全身上下唯一能轉動的眼睛,目眥欲裂,死死盯住坍塌的夢境裡那個也快隨之消散的身影。
他要殺了那人。
他一定要殺了它。
自己一切罪孽的源頭!
一頭欺騙自己的畜牲!!
他要讓那人永遠閉上那張巧舌如簧的嘴!!!
夢醒了。
被電話喚醒,有命案發生,重案一組要馬上出警。
沈治遇接完電話,緩了幾秒鐘才回過神。
夢裡癲狂的狀態依舊帶著餘韻,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他迅速起身穿衣,窗外天色微亮,沈治遇面無表情地想:
又是一次重複,從黑夜到凌晨。
來到現場,天色還沒有完全亮。
是城東那條破舊的巷子出了事,地方已經被黃色的警戒線封了起來,外人不得靠近,已經圍了好幾個刑警。
警車的警燈在雨後霧氣中閃爍,空氣中傳來一股讓人想吐的味道。
屍體的味道、老城區下水道雨後反出來的腥味,跟垃圾堆的酸臭混在一起。
沈治遇靜靜在警戒線外站了一會兒。
夢裡的噁心感與胃部強烈的乾噦感,還殘留著點未散盡的餘韻。
在這股難聞的氣味刺激跟衝擊下,似乎又呼之欲出。
他胃裡空空,酸水想往上泛,被他強行壓了下來,臉色蒼白。
「小遇你來了?陳隊他們在那邊,給你先把這個手套帶上。」
周秦拿著一副橡膠手套靠過來,遞給他,看見他這副模樣,驚訝地問了一句:
「沒事吧,你嘴唇怎麼這白,哪裡不舒服嗎?要不先去那邊蹲著緩緩吧?」
周秦有些擔憂地指了指遠方有幾棵樹的路邊,又看了看臉色慘白的沈治遇。
案發現場在他這個從警幾年的人看來,也不算多兇殘血腥,總不能把人嚇成這樣吧?而且沈治遇還沒接觸警戒線內車裡的受害者呢。
「不用。」沈治遇搖搖頭,輕輕地拒絕了他的擔憂,表示沒事,戴上那雙橡膠手套,往警戒線走 。
「要不還是緩一下吧?你看你這會兒臉白的,怕一會兒在看到屍體的時候吐出來。」
周秦還是有些擔憂,感覺他有點逞強,
但發現並沒有從青年臉上或者眼中看到任何害怕的情緒,大概只是單純被小街雨後發臭的氣味衝到了?
王國衛的車停在巷子深處,車燈還亮著,只不過在漸亮的天色襯托下越來越不明顯。
車周邊拉開了第二道警戒線。
周邊的幾個技術隊人員,拍照的拍照,提取指紋的提取指紋,各有各的忙。
陳飲君就站在車邊,聽到二人的聲響,扭頭皺著眉,看見那個「花瓶關係戶」臉色慘白走過來。
身後的周秦問個不停,一會兒「要不要緩緩」,一會兒「哪裡不舒服」,關切地很。
陳飲君冷笑,衝著周秦喊話,語氣不掩飾的嘲諷:
「周秦別管他了,嬌氣的很,當警察還得被人管著這身臭毛病?看個現場都能給咱嬌小姐嚇得花容失色,當什麼警察,安心待在你的深閨別出門了。」
兩個技術人員聽見,平靜的面色都差點裂開了。
這冷麵閻王的臭脾氣,損人真夠狠啊。哪有這麼說人的。
周秦趕快瞅了一眼沈治遇的臉色,他知道從沈治遇到來的這幾天,陳飲君就一直跟他不對付,辦公室里明里暗裡看不慣。
偏偏沈治遇不給陳飲君任何情緒的反饋,平靜淡漠地處理陳飲君想製造的摩擦,但絕不逆來順受,憑著本事,三番幾次給陳飲君氣的臉色黑沉。
唉,陳飲君是他相處幾年敬重的隊長,沈治遇是新來比較需要照顧的小同事。
如果可以,他很希望二人關係和睦,不要針鋒相對。
雖然沈治遇的背景挺神秘莫測。
但沈治遇清雋的面孔、纖瘦單薄的身體,很平淡沉靜卻似乎有點若有若無的脆弱感的氣質,比較符合男人的某點原始本能?
這讓他下意識把沈治遇分類成需要被保護的弱者。
理智的天平已經傾斜了,在兩人不對付的關係里,他還是比較偏心沈治遇。
所以他聽到陳飲君這麼諷刺沈治遇,心裡不得勁。
「陳隊,小遇他估計單純就是早起血糖低,再加上現場氣味比較沖,身體下意識的生理反應而已。」
周秦咧著個嘴笑笑,還帶點幽默:
「再說了陳哥,咱也控制不了人家身體不反應啊,要不跟小遇大腦的神經系統商量商量,它才是管這個的。」
陳飲君不說話,眉頭皺的更深了,低血糖?這是早起沒吃點東西墊墊就直接來了?
他張著嘴,想再說些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沈治遇看也沒看陳飲君一眼,向警戒線內圍出事的計程車走過去,仿佛沒聽到那些嘲諷一般。
更準確地說,他覺得這幾句嘲諷,跟夏蟬的嘶鳴,螞蟻的低語,魚鰓的翕動沒什麼區別,他是個人類,沒有義務去回應。
沈治遇走到車前,彎腰,透過車窗觀察車內死者的情況。
死者王國衛的屍體,脖子上一道恐怖的勒痕,幾乎到了深可見骨的程度,足以見兇手力度之恐怖,將人活活勒殺。
死者面部腫脹,眼瞼下出血點密集,舌尖微微露出齒列,嘴角的白沫已經乾涸,結成了淡黃色的痂。典型的機械性窒息。
檢查完死者的狀態,沈治遇又開始將車內的情況掃視一圈。
副駕駛上黑色的袋子敞著口子,露出裡面裝的厚厚一沓的紅票百元鈔。
估計有四五千,能看出來規矩得沒被人動過,兇手似乎不是為了劫財。
但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卡槽空了,被人為破壞掉了。沈治遇輕輕皺了皺眉。
「不是搶劫。但也不會是隨機殺人,死者脖頸勒痕很深,能看出來兇手手法兇狠,應該提前就準備好了作案工具,有備而來。」
周秦也湊在了沈治遇身邊,快速檢查完後,立馬壓低聲音給出了挺專業的分析。
說完看著沈治遇的眼睛,臉色似乎帶著隱隱的期待?
沈治遇:?。
分析就分析,分析完盯著他看幹嗎?還那種表情。
令人意內,沈治遇沒什麼反應。
周秦撇了撇嘴,大有些期待的東西落空的失落。剛打算移開目光。
沈治遇這才像終於心領神會到周秦的想法一樣,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
「周哥,好厲害。」
語氣平淡的跟說了句:「我早上沒吃早飯。」或者:「我很渴,所以喝了杯水 」一樣。沒什麼情緒起伏。
其中,周秦想從中聽到的崇拜感的含量,跟北極上火烈鳥的含量沒什麼區別。
0%。
可周秦還是止不住的高興,揚著嘴角謙虛一下:
「還好還好。」
沈治遇不禁懷疑,他這求誇成功得意的樣子,要是條小狗,估計狗尾巴都搖成槳了。
「行車記錄儀的內存卡不見了,被拿走了。」
陳飲君走了過來,打斷了二人這奇特的氛圍,聲音很沉。
他站在沈治遇身後,高大的身形幾乎把落在沈治遇身上的晨光遮擋了大半:
「據受害者報警的妻子說,她丈夫昨晚夜裡還跟她發消息說,最後一單接了個顧客,送到目的地,人家直接給了他5000多,能給女兒買個鋼琴當生日禮物了。」
可第二天清晨,比作為生日禮物的鋼琴先到來的,是父親冰冷的屍體。
「被害者最後一單的乘客,是從「夜醉酒吧」附近上的車,目的地是西郊廢棄化工廠。乘客信息的那一欄也是空的。」
聽完,沈治遇直直站起來,轉身,因為身高差,仰頭看著陳飲君,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下雨的深夜去廢棄化工廠?「
「嗯」
陳飲君迎著晨光,看著沈治遇仰起來的臉,在近距離下看得很清楚。
臉色很白,比往常失去了些血色,嘴唇更是連一點血色都沒有。
此刻皺著秀眉,整個人竟看起來有些可憐。
看了幾秒,陳飲君才移開了視線,目光落在巷口的某處,只留給沈治遇一個略有些緊繃的側臉。
比起一貫的冷硬,語氣柔和了些許:
「回去等法醫把報告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