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最完美的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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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半夜下起來的,淅淅瀝瀝,落在地上點點滴滴,雨痕由小點逐漸連成了一個圈,然後成了一片。
王國衛打開雨刷器,這是他今晚接的最後一單,接完這一單得回家了,現在已經快半夜了,不能再晚了。
妻子還在等他回家,給自己溫了留下的飯,乖巧可愛的女兒明天還要上學。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著名扇形,他心情也因為這深夜的雨有些悶悶的,乾脆打開了平時愛聽的廣播電台的欄目疏解疏解。
他接到了乘客,男人身形很高,彎腰進車時,頭還堪堪要碰住車頂,至少有185cm的個子,肩寬背闊。
看起來不過30,大概26歲左右。
他上車後只說了句「去西郊廢棄化工廠」,一口挺生硬的中文,聽起來略有些彆扭,說完便一言不發了。
王國衛瞥向後視鏡,男人坐在后座,這個人籠罩在黑影里。
一身黑色衝鋒衣,領子拉的很高,遮住了下半張臉。可即便只露出張臉,也難掩近乎鋒銳的英俊。
他的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鼻樑直挺,車頂昏黃的光斜著打下來,在他五官深邃的臉上投射出陰影。儘管光線模糊,也難掩衝擊力
整個人宛如一把鋒利的刀靜靜蟄伏,只待出鞘,便是割喉見血。
王國衛莫名打了個寒顫,撇開目光,廣播欄目講到揪心處,男主角聲淚俱下:
「再也回不去,我們曾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那段少年時光,我曾經說要保護這個比我小几歲的女孩一輩子,她甜甜笑著,跟我拉勾,說我不許食言,我給她抓了一隻漂亮蝴蝶當證物……為什麼多年後,她卻同我形同陌路,再無聯繫?」
「嘖」王國衛手指忍不住在方向盤上敲了敲。
他是個愛嘮嗑的中年男司機,儘管能感覺出來這個乘客估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口聊兩句:
「這啥故事,文鄒鄒的,聽得人煩,而且要我說,感情這東西就是看緣分,就算是青梅竹馬沒緣也得散,你說是吧小伙?」
後排的男人沒有回答,王國衛也不尷尬,他開計程車13年了,不愛說話的乘客見得多了去,只要不是堵住耳朵,他自己一個人在那說也能說高興了。
尤其今天這個雨夜,他本來心情就有些煩悶,更想說說話。
當然,乘客能發出點聲音回他話就更好了。
「唉,我跟我老婆還是青梅竹馬呢,而且還是有緣分的,她比我小几歲,小時候天天追在我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哥哥的,我小時候為了她,不少跟別的男孩打架…"
說到,這王國衛自己都笑了,雨下大了,雨點落在車頂,像豆子灑下來,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後來啊她上大學,我那段時間跑貨運,每天都想的是趕緊掙夠錢,把她娶了。她家裡一開始還不同意呢,說我配不上。」王國衛頓了頓,眼都笑出來褶子:
「可她非我不嫁,家裡不同意也沒用,她還是等我四年,一畢業我們就結婚領證!現在我們女兒都七歲了,這麼多年裡婚姻美滿,孩子也可愛,我現在每天跑出租的動力都是讓她們娘倆過上好生活。」
男人聽完依舊沉默,不回話,像尊石雕。
但王國衛透過後視鏡,注意到,對方的手指在膝蓋輕敲了幾下,明顯是聽進去的反應。
「唉,兄弟,看你年紀也不是很大,有對象沒啊?口音聽著也不像本地的,是哪的人啊?「王國衛好奇地開口問了兩句。
「沒有,緬甸人。」簡短的幾個字,音色低而沉,像淬過冰的刀鋒。
王國衛聽到他的回答愣了愣,又笑了:
「呦,緬甸小伙啊!長這麼帥,在你們那兒不少招姑娘喜歡吧?怎麼沒有對象,一個都看不上啊,不過你們那兒我年輕的時候也去過,仰光那一片…嘖…」
王國衛大腦運轉了兩秒,給出了建議:
「要不小伙你以後待在我們中國發展吧,我們中國現在發展又快,而且我們中國姑娘也都可漂亮了,比你們緬甸那邊漂亮的多了,你這麼個高個,人又帥,要是願意留在中國發展,肯定…」
後排男人突然傳來一聲輕笑,但轉瞬即逝,開口說了一句他完全聽不懂的緬文:
「တကယ့်လှတယ်。」(確實很漂亮)
音節短促,聲音在車廂盪開,王國衛雖聽不懂,但他感覺跟之前冷硬的中文不同。
男人說這句時,語氣帶著兩分柔和,估計是是表示贊同的。
突然前方汽車的燈光照來,透過擋風玻璃,車廂短暫明亮了一瞬,王國衛透過後視鏡,看見了后座男人清晰的面孔。
極具攻擊性的英俊,密棕色的皮膚,眼瞳在光照射下,竟呈現出獨特的金色!異域感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
這小伙絕對是正宗的緬北本土民族人,王國衛暗暗想。
車燈遠逝,車廂又重新恢復到昏暗模糊。
二人不再說話,雨卻越下越大。
王國衛駛入西郊,車子減速,停到一段因為雨水而泥濘的路前,不遠處化工廠的輪廓在黑暗模糊的雨幕中浮現,像蟄伏的猙獰巨獸。
「兄弟,再往裡車開不進去了,你下來走兩步吧。「王國衛說。
後排車門打開,一瞬間,冷風裹著冰涼的雨絲灌進車內,王國衛冷的一哆嗦。
可男人仿佛感覺不到冷意,邁腿下車,黑色衝鋒衣身影在風中屹立不動,任雨絲斜落在身上,髮絲都微微打濕幾縷,面色冷漠。
然後,男人繞到駕駛窗外,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幾下玻璃,示意司機搖下車窗,自己給錢。
王國衛搖下車窗,剛想說話,就見男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竟遞過來一疊紅色鈔票。
厚厚一沓的百元鈔,約莫有幾千塊!
「這、這是幹什麼???打表上才47塊錢啊小伙。」王國衛眼睛瞪大,懷疑自己在做夢。
自己這是拉了一個緬甸財神爺啊?
「給你青梅竹馬的妻子。」
男人打斷他,聲音在雨中清晰冷靜地可怕,沉默兩秒,又補充道:
「你們很幸福,好好對她。」
說完,王國衛還沒反應過來,男人便直接把錢塞給他,轉身走向深處的化工廠,背影很快被夜色跟雨幕吞噬。
車內廣播的聲音已接近結尾,男主角哭著:
「我們兩個當真走到這一痛苦地步,明明當時年少時光,你我如此幸福…」
王建國盯著化工廠方向看了幾秒,突然覺得,剛舒緩不久的胸口又開始陣陣發悶。
他搖搖頭,努力把那男人給自己的怪異感甩開,畢竟白撿來的錢,誰不想要?
手指顫抖地數了數那一疊有些淋到雨的錢,心臟都有些跳的激動,整整五千多塊。夠給女兒買那架她念叨很久的鋼琴了。
他美滋滋地掉頭,哼著歌駛向市區。車消失在夜色中,在水汽中,尾燈的紅光被暈開,一目悚然,像一團模糊的血污。
迦樓羅在雨中泥濘的路上走著,腳步不急不緩,步伐很穩,鞋子踩進泥水,發出聲音。
雨水順著他高聳的眉骨流,划過顴骨,匯聚在稜角分明的下頜,一滴一滴,落入領口。
黑色的衝鋒衣早已在雨水中濕透,貼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寬闊而流暢的輪廓。
視線里,化工廠的輪廓近了。
一個早已廢棄的建築,混凝土都斷裂了大片,從地面戳出好幾根鋼筋。
廠房碎掉玻璃的窗戶,像無數空洞的眼睛,雨夜中凝視著來者。
迦樓羅帶著一身雨,走進廠區。
雨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沒有手電,沒有照明,他早已習慣黑暗吞沒自己的身影。
他對這種地方從來都了如指掌,廢棄工廠、爛尾樓、偏僻倉庫,他早已用腳步丈量過無數遍,不過是他最熟悉的屠宰場。
廠房深處發著光,他抬眸,目光循著光源尋找,鎖定了二樓的一間房間,令人毛骨悚然。
昏黃搖晃的手電光,展示著房間裡有人。
「老大,這批貨啥時候能出手啊,壓在手裡我心裡不踏實的很啊,每天都提心弔膽的。」
房間裡,馬俊蹲在地上,瘦的跟個猴子一樣,精神萎靡,臉部凹陷,黑眼圈眼袋嚴重。
他面前地上還癱著兩個塑膠袋,袋口的空隙隱隱看出來,裡面裝的白色粉末。
「別急,老弟,等消息先,買家那邊出了點情況。」
被他稱作老大的宋金貴,四十多歲,坐在一張破椅子上,臉上一道橫疤,從嘴角滿眼到眼尾,手裡還轉著一把摺疊刀。
三個人里最年輕的劉洋,臉還算周正,眼神一會兒左瞟瞟,一會兒右看看。
能看出來有點害怕,隨時等著跑路呢。
突然,劉洋緊張起來:「老大,你們有沒有聽到腳步聲啊?」
「什麼?!」宋金貴驚訝,手裡的刀也不轉了,心不自覺也提了起來。
三個人都安靜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屏息凝神,感受著屋外的動靜。此刻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們提心弔膽。
雨聲,風聲,還有遠處東西被吹落在地翻滾的聲音,哐當哐當地響。三人連大氣也不敢出,聽了一陣無事發生,剛想鬆口氣。
突然!
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人推開的!
一個高大的人站在門口。
「什麼人!「宋金貴急忙拿手電筒照過去。
那男人腳下一雙沾滿泥水的靴子,濕透的黑色衝鋒衣貼在身上,領子拉到了最高,跟帽檐的陰影一起遮住了大半張臉。
高聳的眉骨下,那雙鋒銳的眼睛亮的驚人,在手電筒照射下,瞳孔呈現出金色,猶如鎖定了獵物的凶獸。
屋外猛得一聲驚雷,轟隆!
隨後幾道閃電。
宋金貴駭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狠狠握著手裡那把刀,刻意放大聲音:
「你是誰?」
迦樓羅沒有回答,鞋子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面,走進房間,噠,噠的腳步聲,一下,一下,離他們三人越來越近。
馬俊渾身止不住的發抖,他們這是招來了哪尊大佛?他不知道這哥們來幹啥的。
但他身體內部激發了恐懼感,像弱小的的獵物感知到強大的捕食者的氣息,本能而原始。
劉洋也退後了兩步,背抵住了身後那堵牆。
「我他媽問你是誰!說話!條子??」宋金貴的聲音拔的更高,虛張聲勢的兇狠。
迦樓羅停在離他們只有幾步遠的地方,不再向前,抬起手,拉下領口,衝鋒衣的拉鏈往下了一大截。
黑色的無袖背心勾勒出肌肉的形狀。
宋金貴看見了男人左肩上的紋身。
一隻金色的大鵬鳥。
從肩胛骨的位置開始,鳥首朝上,尖銳的喙部延伸到鎖骨,展開的雙翅覆蓋住整個肩膀,每一根的羽毛,線條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那雙眼睛,分外兇狠,活過來一般,仿佛下一秒便大鵬展翅,要飛出來,將人生吃!
宋金柱嚇得刀都掉在了地上,金屬撞擊水泥地面的聲響,嘭的一聲,格外清脆。
他知道男人是誰了。
「迦樓…迦樓羅…您,您怎麼…」
宋金柱連話都說不好了,嘴唇都打著哆嗦,聲音由兇狠轉為了畏懼。
馬俊聽到「迦樓羅」這個名字更是大腦空白,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已經嚇得失去了腦子,不打自招了:
「哥,,我,,我沒有動貨,,是宋哥說,貨可以分一點的」
宋金貴此刻真想一刀剁了他。
相反劉洋這個窩囊種,此刻不知是腎上激素飆升,還是純裝逼開掛小說看多了,竟開始掏出身後的刀。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他自己洗腦是太興奮了,實則是怕的。
迦樓羅金色的眼睛只看了他一眼。
甚至連冰冷或憤怒的情緒都沒有,有的只是空白。
空到像一面鏡子,完完整整照出劉洋的恐懼。
「我操你的!」劉洋被激怒,突然衝上去,刀尖向男人刺去。
這一刀又快又重,如果是個普通人反應不過來能被要了命。
只不過在迦樓羅眼裡滑稽的可笑。
他身體向左微微一偏,刀尖便只擦著他衝鋒衣的面料划過,甚至衣服都一點沒破。
與此同時,抬起左手,張開五指,鷹爪般死死扣住劉洋的手腕,下力。
「咔嚓」
手腕骨裂的聲音。
劉洋發出慘叫,聲音未落,迦樓羅另一隻帶著手套的右手已經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腦袋借力往側面狠狠一掰。
「咔嚓」
又一聲
頸骨斷裂的聲音。
劉洋死了,兩眼失去焦距,身體軟的像一攤爛泥,跟他手裡的刀一起倒落在地。
從劉洋衝上去到死,不超過十秒。
宋金貴僵在原地,眼睛瞪大,馬俊更是嚇得渾身跟篩糠一樣抖,褲襠都濕了,嘴唇翕動著:
「別殺我……求求您…是宋哥讓我們動的貨。」
迦樓羅看都不看他,走到宋金貴面前。
宋金貴本就比他低了半個頭,此刻縮著脖子,更是又矮了一大截,臉色慘白。
「你動的貨。」迦樓羅開口,進房間後說了第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冷。
不是確認,而是陳述。
「我……我就是一時糊塗…這批貨這麼多,少了一點點也不會被發現的。」
宋金貴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們發現了」
迦樓羅薄唇吐出五個字,宣判了他的死刑。宋金柱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一個四十多歲,砍過人坐過牢的亡命之徒,此刻像個小孩,涕泗橫流地哀求:
「我錯了……放我一命吧,迦樓羅,您放我一命…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迦樓羅的手猛地伸向他的脖子,溫度比雨水還冰涼。
「佛首說,動了貨的,一個不用留。」
五指鷹爪一樣收緊,「咔擦咔擦」兩聲,氣管被壓扁,軟骨被捏碎。
死亡來的太快了,宋金貴還沒感知到窒息的痛苦,瞳孔便散了。迦樓羅鬆開手,像扔垃圾一樣,任由宋金貴的後腦勺磕在水泥地。
馬俊已經完全崩潰了,淚水、鼻涕、塵土混成一團糊在臉上,眼都睜不開,不斷磕頭求饒。
迦樓羅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像拎一條野狗一樣,捏著馬俊的後頸把他拎起來。
「看著我。」
馬俊睜開眼,看到那雙金棕色的眼睛。
沒有憐憫,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一片空白。馬俊讀不出屬於人類的情緒,只能從中讀出自己的醜陋。
佛說,眾生平等。
在佛眼裡,善人和惡人,活人和死人,沒有區別,因其慈悲為懷。
迦樓羅的眼睛裡,也沒有區別,卻絕不是因為慈悲,而是蔑視。
馬俊還想再說什麼,可來不及了,迦樓羅另一隻手已經按住了他的頭頂,五指張開,扣住天靈蓋。
隨意一擰。
咔嚓。馬俊的屍體已癱倒在地。
屋裡地上三具屍體躺著,各有各的死相。但相同點是死不瞑目,睜著眼,緊縮的瞳孔溢滿恐懼。
迦樓羅站起來,風從外面吹來,很冷。雨水也從窗外飄進來,打在他沾了血的黑色手套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套上被雨稀釋的血,順著手在往下流,滴答滴答。
他把手套摘下來,翻過來,把血裹在裡面,放在了口袋裡。
拉上衝鋒衣拉鏈,左肩紋身被重新遮擋。
他走出房間,又回到良夜的雨里。
從頭到尾,他在這棟樓里待了不超過十分鐘。
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跡象
今晚,除了雨水,沒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