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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放妻書!

  牛大名這番話,像一把刀從暗處捅了出來。

  春條猛地扭頭看向獨孤羊,眼裡還蒙著淚,嘴唇發抖,像是要開口質問,又像什麼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獨孤羊別開了臉,不敢看她。

  就在這當口,蘇無名忽然上前一步,擋在了兩人中間。

  他臉上仍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只淡淡掃了牛大名一眼,聲音不高,卻把滿堂人的注意力都扯了回來:「劉大明,你也不必顧左右而言他。

  我只問你,昨夜你們劫了獨孤羊,發現匣子裡沒有你們要的東西,便又折回冥器鋪,翻牆而入,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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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大名被他問得一怔,隨即悶聲道:「不錯。

  我們見那匣子裡只有塊破玉和一封放妻書,知道上了當,便又摸回他鋪子裡。

  三人從後院翻牆進去,把鋪子前前後後翻了個底朝天,想找那件寶貝。

  最後寶貝沒找著,倒是春山,在鋪子地磚底下,翻出了獨孤羊藏起來的幾錠金子。」

  他說到「金子」二字,堂上又起了一陣騷動。

  蘇無名卻不給他喘息的空當,緊著追問:「既是這樣,那春山為何會死在陶俑里?

  董好古又為何會撞上機關,丟了性命?

  你老老實實,接著說。」

  牛大名許是知道死到臨頭,倒也不再隱瞞,反而比之前更坦率了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低而平,像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舊事:

  「春山那小子,找到金子之後,忽然就變了臉。

  他說自己只拿這幾錠金子,不想再跟我們蹚這趟渾水。

  還反過來威脅我們,說要是不免了他的賭債,再把他該得的那一百金拿出來,他便去縣衙告發,說我們合謀盜物、圖財害命。

  當時我跟董好古忙了一整夜,寶貝沒撈著,反倒被這蠢貨反咬一口,心裡那點火,噌地就壓不住了。

  我一時火起,從後頭給了他一刀。

  人倒下去的時候,還攥著金子不撒手。

  我想著這屍體不能留,便從後院搬來半乾的陶泥,把他澆進了陶俑里。

  董好古起初還攔了我兩下,說做得太絕。

  可後來他也慌了,就幫著一塊把俑封了口。」

  堂上眾人聽得背脊發涼。

  牛大名卻仍舊垂著眼,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目光掃過獨孤羊、春條:

  「再後來,只剩我和董好古。

  他大概是怕了,想全身而退,又怕我把他滅口。

  我們拉扯起來,他腳下一滑,撞上了獨孤羊鋪里的那尊鎮魂俑。

  機關彈出來,他當場就沒了氣。

  我想著,死都死了,不如把現場攪亂,引到獨孤羊身上。

  反正他一個仵作,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只是我沒算到,你們來得這樣快。

  更沒算到,這縣衙里,會有你這麼一號人。」

  堂上眾人聽罷,一片死寂。

  獨孤遐叔猛地一拍驚堂木,怒聲喝道:「好一個心狠手辣的畜生!

  來人,將這牛大明押下去,重枷收監!

  待案卷齊備,本官親自具折上呈,請求嚴辦!」

  兩名衙役上前,將牛大名從地上拖起。牛大明早已面無人色,只垂著頭,任人擺布。

  獨孤遐叔又命書吏將方才的供詞當眾宣讀一遍,牛大名木然地在每頁供狀下畫了押,又按了手印。

  畫押完畢,他被反剪雙手,拖出了公堂。

  堂外百姓讓開一條道,沒人說話,只有幾口濃痰啐在他身後。

  獨孤遐叔這才轉頭,目光複雜地看向獨孤羊與春條,似要開口說些什麼。

  春條卻忽然扭過頭,直直望向獨孤羊,眼眶通紅,聲音尖利得像一把新磨的刀:「獨孤羊,你寫放妻書?你為何要寫放妻書?

  我嫁給你這些年,從未有過逾矩之舉,對你更是一心一意。

  你倒好,不聲不響,寫一封放妻書回來,是想休了我嗎?」

  獨孤羊被她當堂質問,臉色灰白,嘴唇翕動,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堂上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聚向這對夫妻。

  春條越說越激動,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獨孤羊的衣襟。

  春條被蘇無名點破後,神色一滯,轉頭看向獨孤羊,一時手足無措。

  方才還咄咄逼人的她,終於撐不住,忽然捂住臉,失聲哭了起來。

  堂上正亂,裴喜君清越的聲音卻輕輕響起。

  她不知何時已走到堂中,雙手捧著一頁不知從何處得來的紙箋,當眾念道:

  「蓋聞一日夫妻,有百日恩情,獨孤何人竟遇娘子。

  一舟共渡須十年修得,同床邀夢則是三世之緣。

  獨孤與娘子本欲花下攜手,共事炊煙,造伉儷之深情,成他人之艷羨。

  然獨孤生於仵作之家,向為世人所輕,又無通達性情,難令娘子歡顏。

  雖有雕蟲小技,造泥俑以營生,擋盜賊於墓穴,亦不為世人所重。

  悠悠七載,間隙既生,怨忿難平,已為深谷。

  獨孤內欲改性情,然朝夕難至;獨孤外欲棄仵作,怎奈年久生情。

  獨孤蒼蒼而娘子青青。若以此拖宕竟困娘子,獨孤不為。

  今放春條,歡喜各生。

  伏願娘子,覓得良家,對鏡展眉,育女生兒,六親皆歡,獨孤無憾。

  為留後憑,雍州拾陽縣,獨孤羊謹立。」

  春條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直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臉,直直望著獨孤羊,聲音又啞又倔:「獨孤羊,你寫這放妻書——我問你,我春條在你眼裡,就是個只圖富貴、嫌貧愛富的女子嗎?」

  獨孤羊慌忙上前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手在身側鬆了又握,握了又松。

  他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不是……不是的。這放妻書,是幾日前寫的。

  那幾日董好古三番五次來鋪子裡尋我,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你跟著我,這些年沒過過一天鬆快日子。

  我怕……我怕自己哪日出了事,連累了你。

  與其把你困在我這仵作家裡,不如早早放你走,讓你另覓良人,好過跟著我擔驚受怕。」

  他說到後來,嗓子像被什麼哽住了,頓了一下才又開口:「可今日,見你為我掉淚,我心裡……我心裡早已悔得不行。

  這信不給了。不給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頁已揉得發皺的放妻書,就要撕。

  裴喜君與櫻桃忙上前一步,將他攔住。

  裴喜君溫聲道:「獨孤先生,這封信雖是放妻,字字讀來,卻處處是為春條姐姐打算。

  我方才當堂讀出來,旁人聽著,都說是情深意重。

  春條姐姐,獨孤先生不是要棄你,是太想護著你了。」

  櫻桃也接話道:「就是。

  春條姐姐,一個人肯為你把後路都寫好,連你往後的日子怎麼順心都替你想了,這不是薄情,這是痴到家了。

  你們兩個明明心裡都有對方,何必讓一封信壓得彼此都喘不過氣?

  他把信撕了,你把淚收了。

  往後的日子,好好過給他看。

  這狗屁信,不作數。」

  春條聽著,又哭又笑。

  她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走到獨孤羊面前,伸手從他掌中抽過那頁紙,低頭看了一眼,幾下疊好,塞進自己袖中。

  她抬起眼,含著淚,聲音卻穩了:

  「我不撕。

  這信,我收著。

  這是你欠我的,往後得拿一輩子來還。

  獨孤羊,你聽見沒有?」

  獨孤羊怔怔地望著她,半晌才點頭:「聽見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用一輩子還。」

  審案已畢,暮色也落了下來。

  獨孤遐叔將蘇無名一行人請到了縣衙後堂,輕紅早備好了一桌熱菜,雖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卻也滿滿當當,冒著熱騰騰的香氣。

  獨孤羊與春條也被一併請了來。

  幾盞油燈把後堂照得昏黃溫暖,與白日公堂上的森冷判若兩個天地。

  獨孤遐叔先起身,斟滿一杯酒,逐個敬過去。

  到蘇無名面前時,他雙手捧盞,聲音還有些後怕:「蘇先生,今日若非你與盧兄在,我只怕連自己衙門裡的鬼都認不清,更別提替獨孤羊洗冤。

  這杯酒,我敬你們。」

  蘇無名連忙起身,笑著按了按他的手:「縣尊言重了。

  我們本就奉旨西巡,這案子本就是我們分內事。

  我與盧兄不過恰逢其會,順手幫你把燈挑亮了些。」

  獨孤羊與春條也端著酒站起來。

  獨孤羊仍穿著那身破得不成樣的衣裳,卻已把臉洗淨了,人看著精神了些。

  他上前兩步,朝蘇無名與盧凌風深深一揖,聲音比白日穩了太多:「蘇先生,盧將軍。

  若不是你們,我獨孤羊就算長滿嘴,也說不清那兩樁命案。

  這杯酒,我和春條敬你們。」

  春條站在他身後,也福了一禮,眼眶仍有些發紅,卻已沒了白日那股潑辣勁兒,只低低說:「多謝二位大人。

  今日若沒有你們,我夫君這條命,就真折在自家人手裡了。」

  蘇無名舉起酒杯,目光在夫妻二人臉上各停了一瞬,忽然笑了笑:「你們二人,一個做仵作,一個守家門,本就不容易。

  這杯酒我喝了。

  但你們記住——從今往後,他若再寫放妻書,你只管把它收起來,等他老了,一筆一筆跟他對。」

  春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獨孤羊倒鬧了個大紅臉。

  堂上眾人也都跟著笑。

  費雞師在旁邊起鬨,說這拾陽縣的米酒比長安的還香,非纏著輕紅多溫了兩壺。

  薛環坐在裴喜君身邊,安安靜靜吃菜,

  只偶爾抬頭看看大人,滿眼都是新鮮。

  酒過三巡,獨孤羊忽然放下杯盞,起身走到獨孤遐叔面前,整了整衣襟,鄭重地行了一禮。

  獨孤遐叔連忙起身去扶,口中道:「兄長這是做什麼?

  今日之事,乃我分內,如何當得起你如此大禮。」

  獨孤羊卻執意行完了這一禮,這才直起身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懇切:「縣尊,今日這案,若不是你與蘇先生、盧將軍明察秋毫,我獨孤羊這條命便不明不白地沒了。

  我身無長物,只有一樣東西,想送給縣尊。

  你若不嫌棄,便收下。」

  獨孤遐叔連連擺手,神色認真:「不可不可。

  我乃朝廷命官,緝兇查案,本是我的分內之事。

  便是有功,也當由朝廷論賞,豈能私下收你禮物?

  兄長這不是害我犯糊塗嗎!」

  獨孤羊卻搖了搖頭,語氣更沉了幾分:「縣尊不嫌棄我這仵作之身,與我稱兄道弟,又願意親自教授這拾陽縣裡的孩童讀書。

  我無以為報,此物若不給你,我心裡過不去。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上眾人,最後落回獨孤遐叔臉上,「這也不是金銀。

  它對我無用,對縣尊卻有用。」

  費雞師聽到這裡,酒也不喝了,探著腦袋問:「獨孤羊,你莫非要送的,就是董好古、牛大名他們一直找的那件寶貝?」

  獨孤羊點了點頭。

  春條也放下筷子,疑惑地望向自己的丈夫。

  堂上眾人皆安靜下來,幾盞油燈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一片沉默的剪影。

  獨孤羊緩緩從懷中摸出那隻舊木匣——正是今日在公堂上,他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個。

  木匣不大,邊角包著磨得發亮的銅皮,上面遍布細小的劃痕,像是跟了他許多年。

  他走到獨孤遐叔面前,雙手將匣子捧起,然後輕輕一按。

  只聽「咔」的一聲,那匣底忽然彈開一道暗格。

  匣蓋「啪」地彈開,暗格里安安靜靜臥著一方印。

  那印通體黑沉沉、油潤潤的,燭火一照,面上像浮起一層幽光,像玄玉,又像被誰盤了百年的老墨。

  形制更是古怪——八條棱,二十六個面,十八個正方形,八個小三角,拼拼接接,竟拼成一個近乎球狀的小東西。

  稜角分明,又嚴絲合縫,一看就不是俗物。

  眾人圍過來,費雞師伸長脖子,左看右看,嘴裡「嘖嘖」個不停。

  裴喜君湊得最近,忽然輕輕「呀」了一聲,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這……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獨孤信多面印?」

  蘇無名站在她身後,摸著自己那撇八字鬍,嘴角浮起一絲「果然如此」的笑。

  盧凌風也反應了過來,朝獨孤羊一拱手,聲音里多了幾分敬意:「原來獨孤兄竟是獨孤信之後。失敬。」

  費雞師和櫻桃同時開口,一個問「獨孤信是誰」,一個催「別賣關子」。

  蘇無名這才把印從匣中請出來,托在掌心,慢慢講起。

  他說這獨孤信是北周八柱國之一,生得極俊美,有「獨孤郎」之稱。

  最奇的卻是他的女兒。

  長女嫁給了北周明帝,做了皇后;

  四女嫁給了唐世祖李昺,後來生下高祖,被追封為元貞皇后;

  七女更了不得,嫁給了隋文帝楊堅,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獨孤伽羅。

  一門三女,三位皇后,橫跨北周、大隋、大唐三朝。

  他話音落下,燭火被穿堂風拂得輕輕一晃,滿桌人半天沒人接話。

  最後還是費雞師重重「嘖」了一聲:

  「我的個乖乖,三門親家,三朝皇后。」

  獨孤羊雙手托著那方多面印,朝獨孤遐叔又拜了一拜。

  「縣尊,你我都姓獨孤。

  論起來,也算同宗。我不過一個仵作,身微命賤,這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留在我手裡,今日招來牛大名,明日還不知招來什麼禍。

  放在你這裡,最穩妥。」

  他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這印是祖宗的臉面,不是我的。

  我這一生,不該只靠它活著。

  男子立世,不能拿先祖的榮光當飯吃。

  若真有本事,得自己掙。

  若沒本事,守著這印,也守不住。」

  獨孤遐叔連忙伸手去扶,卻被獨孤羊擋開。

  他眼眶有些發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獨孤羊把匣子往前一送,鄭重道:「縣尊若將來有機會回長安,這印便隨你入京。

  它該待在更亮堂的地方。

  到那一日,也算全了我們獨孤氏一門的體面。」

  獨孤遐叔怔了一瞬,緩緩接過木匣,只覺入手沉得厲害。

  他抬頭看向獨孤羊,半晌才說:「兄長放心。

  此物在我這裡,必不會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