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的話雖輕,卻像一顆定心石,將獨孤遐叔方才的慌亂壓了下去。
獨孤遐叔轉頭望向他,急聲道:「蘇先生,莫不是……」
蘇無名點了點頭,聲音不急不緩:「不錯。
方才盧凌風出去,便是去盯牛大名。」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連一直插科打諢的費雞師都忍不住湊上前,壓著嗓子問:「蘇無名,你怎麼看出這牛大名有問題的?」
蘇無名聽了費雞師的話,摸了摸他那撇八字鬍,輕笑道:「起初我也沒有把懷疑放到牛大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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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後來,他自己一點點露出了馬腳。
方才門外有人來報案舉證,眾人都在聽,唯有他神色開始發慌。
你們沒留意,我卻看得清楚,這才與盧凌風使了個眼色。」
一旁的裴喜君也忍不住好奇,輕聲問道:「義兄,這牛大名究竟露了哪些馬腳?」
蘇無名伸出一根手指:「先說今早在冥器鋪。
獨孤縣令曾命牛大名去獨孤羊家中尋春條問詢,是也不是?」
他說著將目光投向春條。
春條點了點頭:「不錯,那牛大名確實來過家中。」
春條點了點頭,蘇無名卻輕輕搖頭:「這正是我懷疑他的第一個地方。」
費雞師不解:「這牛大明是衙門捕快,去問詢春條,合乎常理,為何倒成了破綻?」
蘇無名微微一笑,轉頭看向獨孤遐叔:「縣尊可還記得,牛大名回來之後是怎麼回話的?」
獨孤遐叔略一思索,道:「他說春條不在家中,屋裡無人應門,門鎖著,從窗看進去,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
後來才又說,獨孤羊不知去向。」
「不錯。」
蘇無名點頭,又轉向春條,
「可方才,春條卻說自己在家中等了獨孤羊一夜。
牛大名去時,你究竟在不在家?」
春條聲音發急:「我在!我一直在!
那會兒天還早,我正在屋裡換衣裳。
聽見有人拍門,我應了一聲,還以為是獨孤羊回來了。
可外頭那人只拍了幾下,沒等我去開,就走了。
我以為是誰敲錯了門,便沒追出去。
誰知道……」
她臉上又驚又怒,「誰想到回來的人竟說我不在家!
我分明就在屋裡!」
蘇無名淡淡道:「牛大明若心中無鬼,何必撒謊?
櫻桃跟去時,還看見他找了幾個閒漢,守在這春條家門外,恐怕等的就是春條。
昨夜春山已死,春條若再出事,獨孤羊就更說不清了。」
話音未落,褚櫻桃從門外大步進來,手裡攥著根麻繩,繩後拴著兩個縮頭縮腦的漢子。
她往堂前一甩,那兩人腳下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又忙不迭地爬起來磕頭:「縣尊饒命!縣尊饒命!小的們只是拿錢辦事,都是牛大明的主意!」
獨孤遐叔驚堂木一拍,厲聲喝問:「他給了你們多少錢,又讓你們做什麼?從實招來!」
其中一個瘦些的漢子抹了把鼻涕,顫聲道:「小的們與牛大明是在賭場裡認得的。
他前幾日找到小的,說春山酒後吐露,獨孤羊家還藏著一樣寶貝。
說只要小的們盯住獨孤羊的家,事成之後,一人給五兩銀子。
小的們只當是件小差事,哪知道會牽扯進人命官司。
小的們真沒殺人啊,真沒!」
眾人聽到這裡,皆是搖頭嘆息。費雞師啐了一口:「這牛大明,身為捕役,卻干出這種喪心病狂的勾當。
拿了銀子去害人,活脫脫是條餵不熟的狼。」
蘇無名卻沒有接這罵聲。
他等堂上聲音稍靜,才又開口,語聲不疾不徐:「還有更巧的。
今日我在冥器鋪後院,見著兩排腳印。
一排是獨孤羊的,另一排卻極淺,像有人用布裹了鞋底,刻意不走重。
那排淺印里,還沾著幾撮灰白色的粉末。
我原以為那是陶土,沒太在意。
直到方才在堂上,見牛大明被押進來時,鞋底上也沾著同樣的粉末。」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在眾人面前展開。
帕子裡裹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細如香灰,在堂上穿堂而過的風裡微微揚起。
「這粉末,與獨孤羊後院的陶土不是同一種。
後院堆的是城北篩來制陶的細沙,色淡黃,手感澀。
而這粉末卻灰白帶滑,倒像是——」
他抬頭,環顧堂上那一雙雙緊盯著帕子的眼睛,「倒像是從賭坊裡帶出來的石灰。」
眾人聽到這裡,無不嘆服。
獨孤遐叔更是忍不住贊道:「蘇先生當真心思如發。
如此細微之物,竟也逃不過先生的眼睛。」
可話剛說完,他面上又浮起一層憂色。他望著蘇無名,壓低聲音道:「蘇先生,那牛大名雖然劣跡斑斑,可到底是個捕役,手上功夫不弱,又熟悉這拾陽縣的大街小巷。
盧兄一個人追出去,若真與他動起手來,我只怕……只怕這牛大名狗急跳牆。」
蘇無名笑了笑,反問道:「縣尊是擔心盧凌風會栽在牛大名手裡?」
獨孤遐叔連忙擺手,神情有些窘迫:「不,不。
盧兄武藝高強,堂堂金吾衛大將軍,武藝自然遠勝那牛大名。
只是牛大名在此地當差多年,城西那些廢宅暗巷,他比誰都熟。
若他往哪條暗巷裡一鑽,或借熟悉地形下暗手……盧兄單槍匹馬,終究叫人懸心。」
蘇無名依舊笑著,沒有接話。
他轉頭望向堂外,目光穿過縣衙大門,落在那方漸斜的日頭下。
他意味深長地輕聲說了句:「單槍匹馬?那倒未必。」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甲冑鐵片摩擦的輕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盧凌風邁步跨入縣衙,身後還跟著數名金吾衛,押著一個披頭散髮之人,正是牛大名。
他掃了一眼堂上,冷聲道:「誰說我是一個人?
他再熟這石陽的地形,能熟得過金吾衛的緝拿陣?
我進來時,郭莊早在城西舊宅外埋了暗哨。
他急於逃命,倒正好跳進了我們的包圍圈。
縣尊不必擔心。
人,我替你帶回來了。」
盧凌風說著,把牛大名往堂前一推。
牛大名踉蹌撲倒,鞋上那層灰白粉末在公堂青磚上蹭出兩道淡痕。
蘇無名與盧凌風將牛大名押入堂中。
蘇無名朝獨孤遐叔遞了個眼色,獨孤遐叔會意,忙整了整官袍,端坐明堂。
堂上眾人見牛大名這副灰頭土臉的模樣,先前那股亂糟糟的議論聲也漸漸熄了。
牛大名被金吾衛按著肩膀,跪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額角還沾著草屑,鞋底上那層灰白粉末在青磚地上蹭出兩道淡淡的印子。
蘇無名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公堂都靜了下來:「牛大名。
事已至此,你自己說個明白,也算條好漢。」
牛大名緩緩抬起頭,眼神躲閃,嘴唇翕動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話來:「原本……這差事做得滴水不漏,能瞞過去的。沒想到運氣不好,遇上了你。」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蘇先生,我栽在你手裡,不冤。」
蘇無名聽了這話,神色依舊淡然,只回了一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你逃得了一時,也逃不了一世。
既已認栽,便說個明白。
昨夜在那冥器鋪里,你與春山、董好古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牛大明像是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肩膀一垮,聲音沙啞地開了口:「你們……你們只以為董好古和春山是我殺的。
可那二人,又是什麼好貨色?
他們若不死,昨夜死在那鋪子裡的,便是我。」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皆是一驚。
春條猛地從獨孤羊身邊掙出,跌跌撞撞往前邁了兩步,指著牛大名,聲音又尖又顫:「你胡說!
春山……春山是我從小帶大的,他縱有千般不是,又怎會跟你這種殺人兇徒混作一路!」
牛大名緩緩轉過頭,望向春條,嘴角浮起一絲悲涼又怪異的笑,像是笑她,又像是笑這世道:「春條,你真當春山還是那個跟在你身後喊姐姐的弟弟?
他是個賭徒。
賭到紅了眼的人,連親爹的棺材本都敢賣。
我與他,早就在一條船上了。」
牛大名扭過頭來,望著蘇無名與獨孤遐叔,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卻一字一字說得極清楚:「城外那間賭坊,是我的產業。」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拾陽縣誰不知道城西那處地下賭坊?
多少人家被它害得傾家蕩產,賣兒賣女。
官府這些年前後清剿過數次,回回撲空,連個幕後東家的影子都摸不著。
如今才知,那東家一直穿著公服,站在縣衙的差役班裡。
官就是賊,賊就是官,賊喊捉賊,哪裡還拿得到人?
牛大名也不看眾人臉色,繼續道:「前些時候,春山在我那賭坊里輸了一大筆錢。
他跑得比兔子還快,我手底下的人愣是沒追上。
這帳壓在我頭上,我本想親自去找他算。
結果撞見他和董好古在暗巷裡說話。
董好古跟春山說,只要能找到獨孤羊藏在鋪子裡的那件寶貝,不但替他把賭債全平了,還額外再給一百金。
春山當時眼睛都直了,一口應下。
我聽著,心裡便也動了念頭。
那寶貝,我也想要。」
牛大名抬頭望著蘇無名,反問道:「蘇先生,您說,這世上能有什麼物件,值得一個商人掏出上百金去換?
又是什麼東西,能讓人為它殺人滅口、連命都賭上?」
蘇無名眼皮微抬,淡淡道:「能讓人捨命相搏之物,其價必不在金銀。
那東西的價值,怕是遠超百金。」
牛大名哈地笑了一聲,笑得有些慘,又有些嘲:
「蘇先生果然比春山那蠢貨看得透。
他只貪那二百金,我卻是要那寶貝。
於是我便站了出來,連哄帶嚇,硬讓春山把我捎上了。
我開出的條件,和春山一樣——也要一百金。
姓董的為難了好一陣,竟還是答應了。
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這物件,絕不止這個價。」
牛大名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又低又啞,卻像是憋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我們三人先是讓董好古去鋪子裡與獨孤羊周旋,故意透出高價求購的意思。
原想著獨孤羊被逼急了,會自己把那件東西取出來,我們也好藉機下手。
誰知獨孤羊那人倔得像塊石頭,任董好古怎麼抬價、怎麼嚇唬,他就是不肯動。
我們沒了法子,董好古便說,那就換個法子,讓春山去找春條。
春山是他弟弟,總該能套出話來。」
說到這裡,牛大名停了停,像是笑了笑,又像沒有。
他抬頭看了一眼春條,見她臉色慘白,才繼續道:「可這世上,賭徒哪有白來的親情。
春山早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弟弟了。他心裡只想著錢,只想著脫身。
他曾私下和我說,等拿到錢就走,再不回拾陽。
他也不過是想借著你,探一探獨孤羊把寶貝藏在何處。」
春條聽了這話,臉色灰敗得不成樣子,眼中泛起一層又痛又冷的水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獨孤羊連忙伸手攬住春條,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
蘇無名看了獨孤羊一眼,轉向牛大名:「那昨夜董好古去冥器鋪,想必就是照著你們商量好的法子去的。
只是後來出了岔子。」
牛大名點了點頭,聲音像從破了的風箱裡擠出來:「我們原以為獨孤羊會熬不住,把東西亮出來,誰料他油鹽不進。
可昨夜,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竟從店裡抱出個匣子就往家裡趕。
我們瞧見了,都以為那匣子裡就是寶貝,便跟著動了手。」
他說到這兒,忽然冷冷一笑,那笑意又苦又嘲,像是自己也在笑自己,「說起來也是可笑。
昨夜從後頭給你一悶棍的,不是別人——就是春山,他親自動的手。」
春條緩緩抬起頭,滿眼愧疚地望向獨孤羊。
獨孤羊只低低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怕驚著她:「都過去了,別聽他的。」
牛大名卻不依不饒,冷笑著道:「都這時候了,你們夫妻倆還演什麼情深義重?
那匣子打開來,裡頭根本沒什麼寶貝。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獨孤羊給春條雕的那隻玉俑,刻的是她的眉眼,倒真是費了心思。
另一樣——」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在獨孤羊和春條之間轉了個來回,忽然笑了出來,「是一封信,可那信封上的字,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獨孤羊,你也不必裝出這副模樣。
那封信是你寫給你娘子的。
上面抬頭四個字,可是寫得明明白白——『放妻書』。
怎麼,你既要放她走,又何必連夜帶著信和玉俑趕回去?
你是想親手把這兩樣東西交給她,自此兩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