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無名一行收拾停當,準備出城。
獨孤遐叔與獨孤羊一直送到城門外,春條、青紅也跟在後面。
晨光剛漫過城牆,官道上的塵土被風掀起薄薄一層,落在幾雙靴子和裙擺上,也落在獨孤羊那隻總也擦不乾淨的木匣角上。
獨孤羊站在官道旁,望著蘇無名,眼中滿是不舍:「蘇先生這一走,我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請教,可惜了。」
蘇無名拍拍他的肩,笑道:「不急。等我從西邊回來,還從這拾陽過。
到時候咱們再點燈夜談,把你那鋪子裡的陶俑機關,一樣一樣說給我聽。」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
獨孤羊重重點頭。
盧凌風上前一步,對獨孤遐叔道:「暇叔兄,這方多面印是獨孤氏傳家之寶,雖非金銀,卻最能招禍。
你們雖有同宗之誼,可若哪日真遇上不講理的權貴,憑你一個縣令,怕是護不住它。
你記著,若有人覬覦此物,你便說,這印與盧凌風有關。
若他們還敢伸手,你就寫信到長安找我。」
獨孤遐叔一聽,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盧兄!這怎麼使得?
此乃我獨孤家的舊物,豈能借你之名?
這要傳出去,可是要污了你的名聲的。」
盧凌風一揮手,神色坦然:「我盧凌風行得正立得直,豈會在乎那點虛名?
你記住,人比物重。
東西丟了,還能追回。
人若為守物丟了性命,那才真是辱沒了祖宗。
回去吧。
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翻身上馬,銀槍往鞍前一橫,蹄聲起處,一行人漸漸沒入官道盡頭的煙塵里。
獨孤遐叔與獨孤羊並肩立在官道上,目送那隊人馬遠去,直到背影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城。
出了拾陽縣,官道兩旁的黃土坡漸漸高了起來。
西風卷著細沙,撲在車簾上沙沙作響。
櫻桃騎在馬上,不時回頭望一眼早已看不見的城門,臉上的神情仍帶著幾分沒散盡的興奮。
「那獨孤羊真是好手藝,又講情義。」
她先起了話頭,聲音混在風裡,脆生生的,「可就因為是仵作,便處處被人瞧不起,連自家娘子都差點留不住。
那些長安城裡的世家名流,不食五穀,
也沒什麼真才實學,倒憑著出身高居廟堂。這世道,也忒不公平。」
蘇無名勒了勒韁繩,偏過頭來,眉頭微鎖:「櫻桃,不能這麼講。
世家子弟里,也不全是酒囊飯袋。
遠的不說,這馬背上坐著的,還有你喜君妹妹,不也出身世家?
哪個又靠祖蔭混日子了?」
櫻桃想了想,又看了看裴喜君,沒再爭辯。
盧凌風騎在灰鬃馬上,聽了一路,這時才慢悠悠開口:「話得分兩頭說。
像獨孤羊這般的仵作,有真本事,又守得住本分,卻因賤業之名,半生抬不起頭。
這不只是他家一門的委屈,是這行當里所有人的委屈。
縣衙里的人,給死者言、替冤者鳴,靠的可不就是這雙手藝?
可朝廷偏偏不給他們個正經出身,俸祿少得可憐,出門還遭人白眼。
長此以往,誰還肯把命案驗明白?
誰還願意讓自家孩子做仵作?
再這麼下去,用不了百年,這行當怕是連個像樣的傳人都找不出了。」
蘇無名聽到這裡,沒有接話。
官道上一時只剩馬蹄與車輪碾過沙土的聲音。
蘇無名摸了摸那撇八字鬍,最終開口:「等回了長安,我是要寫個摺子,請朝廷給仵作立個名分。
讓他們食祿有據,考課有法。
不指望人人像獨孤羊,至少別讓這行當絕了根。
若將來天下再沒幾個好仵作,那才叫大麻煩。」
裴喜君在馬車裡聽了一路,這時才掀開半幅車簾,輕聲道:「義兄你們這番話,倒讓我想起陛下派我們西行的緣故了。
古人說,宰相必起於州郡,猛將必發於卒伍。
那些高居廟堂之人,若從不曾見過百姓怎麼活,又怎能做出對百姓有用的決斷?
我們這一路西行,把眼睛看見的、耳朵聽見的都記下來,帶回長安。
聖天子在上,不會讓獨孤羊這樣的人白受委屈。」
蘇無名點點頭,目光從遠處起伏的坡地上收回來,神色里透出幾分少有的鄭重:「不錯。
西行這條路,走的不只是商道。
咱們要帶回去的,是一路的實情。
若只是坐在長安城裡看奏章,便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仵作的委屈,比一座縣衙的牌匾還重。」
費雞師騎在毛驢上,一邊晃著腦袋一邊附和:「喜君說得在理。
就說這回在鬼市吧,老朽上回去,人少了一半還多。
一問才知道,好多人都上岸了,去坊里做小買賣、幫工,正經過活。
陛下那幾道新政下來,真給不少人指了條明路。
照這麼下去,那鬼市遲早要散。
咱們大唐的陽光,總得把那些地底下的角落也照一照。」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拍著毛驢的脖子,像在跟牲口商量:「以後沒鬼市了,我這赤腳郎中可不就少了個進貨的地方?」
眾人齊笑,笑聲被西風送出老遠,驚起官道旁幾隻在土坎上打盹的野雀,撲稜稜飛成一片。
蘇無名一行人離開拾陽縣後,繼續往涼州方向走。
越往西北,天越冷得厲害。
風一日緊過一日,到後來竟裹著雪粒子往下砸,打在人臉上又冷又疼。
驛站換馬時,驛卒都說,看這光景,今歲的雪比往年來得早。
裴喜君與褚櫻桃都換上了棉袍,費雞師那件厚襖子也裹到了脖子上。
薛環凍得直往馬背上縮,只有盧凌風還跟沒事人一樣,披著件半舊的氈袍,倒更顯得精神。
「蘇無名,還有多久才到下一個縣?」
蘇無名呵著白氣問,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乾糧快見底了。
再這麼走,咱們怕是要餓死在這山里。」
蘇無名跨在馬背上,眯著眼望了望前方灰濛濛的山道,又回頭笑了笑:「快了。前頭過了這道山樑,就是深縣。
到那兒便有熱湯水吃。
我年輕時隨恩師辦差,走過這路,你們再忍忍。」
正說著,前頭的馬車忽地停了。
薛環猛一拽韁繩,車輪在凍實的路面上滑出老遠,發出極刺耳的摩擦聲。
車內費雞師探出半個頭,差點沒給甩出去,抓著車框直嚷嚷:「哎喲我的老腰!」
蘇無名已經斂了笑容,看了車內眾人一眼一眼。
回身朝櫻桃、喜君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們不要出來。
然後自己伸出腦袋往外看了看,正看見盧凌風與薛環正與幾個披著破舊羊皮襖的漢子對峙。
蘇無名下車之後,先朝對面那幾人掃了一眼。
那伙人穿著破爛,羊皮襖子磨得發亮,可露在外頭的手腕子卻粗得跟小樹樁子似的,虎口上都是老繭。
再看他們站的位置——風口上,身子紋絲不動,刀尖雖朝下,腕子卻虛虛提著,隨時能翻起來。
不是尋常山匪。
他心裡有了數,面上卻堆起笑,上前幾步,朝為首那個年長的漢子拱了拱手:「老人家,我們是從東邊來的過路人。
這雪下得緊,山道又岔路多,怕是走岔了。
不知能否請老人家指個方向?」
那漢子抬起頭,臉上橫著兩道舊疤,眼神冷得跟這西北的天一個溫度。
他上下打量了蘇無名一眼,又掃了掃後頭馬車和盧凌風幾個,沒說話,只抬手指了指西邊一條更窄的岔道,然後朝身後那伙人一偏頭。
那幾根粗木杈子便被抬開了。
蘇無名見狀,不再多言,又拱了拱手,回身朝盧凌風使了個眼色。
盧凌風微微點頭,一手提韁,一手按劍,率先從那條岔道口過去了。
蘇無名示意薛環跟上,自己則回到馬車旁,低聲道:「順著那條道走。
慢些,別急。」
他剛鑽進馬車,費雞師就湊了上來,裹著被子直搓手:「我說蘇無名,那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一個個跟山上的狼似的。你怎麼就敢信他指的路?
萬一是條死路,把咱們引進去關起門來搶呢?」
蘇無名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那伙人退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低聲道:「他們若真要動手,方才那路口就是最好的地方。
兩邊貼著山壁,前後一堵,咱們連馬都調不過來。
可他們沒動,還給我們指了路。
這說明人家不是劫道的,倒像是在守著什麼,或是在等什麼人。
咱們這點行頭,他們沒瞧上。
指路是真,放我們過去也是真。」
他說到這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讓盧凌風先去探,走慢些總沒錯。
等過了這段,找著宿頭,再回頭細想也不遲。
這山裡頭,雪一下,什麼蹤跡都蓋得住。」
盧凌風先一步去探路。
蘇無名帶著其餘人放慢車速,循著他留下的馬蹄印子緩緩往前。
約莫行了半刻鐘,盧凌風從前面折回來,到馬車旁邊勒住馬,哈出口白氣,低聲道:「前面有個客棧。」
費雞師一聽,整個人從被子裡掙出來,眼睛都亮了:「客棧好,客棧好!
快走快走,這鬼天氣,再不烤火,我老費這把骨頭都要凍成冰坨子了!」
蘇無名卻抬手止住他,朝眾人道:「先別急著高興。
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忽然冒出個客棧,未必是好事。
都警醒些。」
眾人皆點了點頭。
薛環把刀抱在懷裡,腰挺得筆直,小聲催著馬,車輪碾著薄雪,緩緩往前。
不多時,那客棧便出現在了山道拐角的背風處。
說是客棧,其實是一處半舊不新的貨棧,木頭門臉被風雪啃得發黑,門楣上掛著塊舊匾,字跡斑駁,勉強能認出三個字:摩家店。
盧凌風先下馬,推開虛掩的木門。
門軸「嘎」地一聲怪響,倒把裡頭的冷氣給放了出來。
費雞師跟著進去,背著手在空蕩蕩的店堂里張望半天,見沒人出來招呼,又冷又餓,實在耐不住,扯著嗓子喊起來:「來人哪!有客上門了!人呢?
這店還做不做生意了?」
不多時,內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兩個人。
前頭是個男人,四五十歲年紀,臉上溝壑似的皺紋,兩手粗大,像干慣了重活。
他後頭跟著個年輕女子,二十出頭,披著件洗得褪色的藍布衫子,一雙眼睛卻亮得很,黑漆漆的,在堂中幾盞昏燈下顯得格外銳利,像兩把沒出鞘的小刀。
兩人都是一臉驚疑。
那女子走到櫃檯後,上下打量他們,聲音發沉:「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盧凌風把手從劍柄上移開,還未開口,費雞師已搶著道:「住店啊!
大雪封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來住店難道來拜佛?
老闆娘,有什麼熱湯熱飯都端上來,再燙幾壺酒,照好的上!」
那女子沒應聲,只盯著盧凌風按劍的手看。
蘇無名從門外跨進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笑著朝那女子拱了拱手:「掌柜的別誤會。
我們是往涼州去的客商,路上遇了雪,想借貴店歇一晚。
房錢飯錢照給,勞煩您給行個方便。」
那女子仍抱著胳膊,靠在櫃檯邊,神色不冷不熱:「按理說,這店開在山中,本就是給旅人方便的。
有客上門,自然該好生招待。
可如今大雪封山,我這店裡的存糧也不多,若是你們只來兩三個人也便罷了。
你們這一大夥子,又帶著馬車,恐怕——」
她頓了頓,目光從費雞師那張凍得發青的臉上掠過,唇角微微一勾,「招待不起。」
蘇無名仍是那副笑模樣,不緊不慢地問:「不知店家要怎樣才肯招待?」
那女店主挑了挑眉,答得理直氣壯:「加錢。」
費雞師一聽就炸了,裹著被子跳到櫃檯前,指著她鼻子道:「加錢?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你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女店主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深了些,朝門口一抬手:「您也可以不住。
請便,我這兒雪夜不留白客。」
她話音未落,盧凌風已走上前,將一錠金子拋過去。
那金子在空中劃了道極短的弧線,女店主手腕一抬,穩穩接住,手法利落得像在接一隻飛盞。
她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金子,又抬眼瞧了瞧盧凌風,臉上那點笑終於落到了實處。
「三間上房。」
盧凌風說,聲音冷硬,「再備些熱食,不夠再補。」
女店主將金子收入袖中,轉頭對那一直沉默的年長男人道:「給客人準備房間,再燒水做飯。」
男人應了一聲,往後面去了。
女店主又轉回來,語氣比方才熱絡了三分:「幾位,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