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等了好一會兒,卻始終不見牛大名帶人進來。
獨孤遐叔有些按不住性子,拍了一下驚堂木,皺眉道:「這牛大名怎麼回事?
帶兩個人,何至於這麼久!」
他正要再派人去催,一個年輕衙役已經小跑出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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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那衙役領著兩個人進了公堂。
男子不過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壓得低低的;
女子瞧著更小,十四五歲光景,生得瘦怯怯的,像只才離了窩的雀兒,一雙眼不住地往地上看。
兩人進了堂,只敢並排站在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可怪的是,帶他們進來的不是牛大名,那衙役身後空蕩蕩的,牛大名不見了蹤影。
堂上眾人尚未發問,馬槐卻先變了臉色。
他直直盯著那兩人,猛地從地上半撐起身子,脫口而出:「婁青苔!」
春條忽然側過身,壓低聲音對獨孤羊道:「夫君,婁青苔這個時候來報案,莫不是想趁亂報復你和馬槐?」
她聲音雖輕,蘇無名卻聽得清楚。
他抬頭望向二人,語氣裡帶著一絲審慎:「怎麼,此二人你們也都認識?」
獨孤羊臉色為難,似是不願開口。
春條卻直直迎上蘇無名的目光,脆聲道:「蘇先生,這兄妹倆,哥哥叫婁青苔,妹妹叫婁青鳥。
他們的父親婁禮德,原是這縣裡的劊子手。
當年馬槐的父親犯了盜墓的重罪,便是死在婁禮德的刀下。
後來婁禮德吃了馬槐鋪子裡的胡餅,當夜舊疾發作死了。
我家夫君那時正是縣裡的仵作,由他去驗的屍。
可這婁青苔不依不饒,非說是我夫君收了馬懷的銀子,在屍單上做了手腳。
自那以後,他便恨上了我夫君和馬槐,三番五次上門鬧事,還告過兩回狀。
今日他們兄妹來報案,只怕是見這案子燒到了我夫君身上,要再添一把火。」
蘇無名聽完春條的話,微微頷首,臉上仍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神色,口中低低重複了一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堂上,獨孤遐叔已重新坐正,拍了拍驚堂木,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婁青苔,你兄妹二人今日來此,是為報案,還是為翻舊怨,本官且不追究。
但今日之案,涉及兩條人命,不比從前。
你與馬槐、獨孤羊之間那些舊日糾葛,本官心中也都有數。
你此刻在公堂上說的每一個字,都要擔得起律法。切不可妄言。」
婁青苔跪在地上,背卻挺得筆直。
他抬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草民不敢妄言。
草民與妹妹此來,正是為了道出真兇,替獨孤仵作和馬槐證明清白。」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春條扶著獨孤羊,霍地轉過頭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馬槐也半張著嘴,那表情像被人從泥里硬拽出來,又像被人迎面澆了盆冷水。
堂下圍觀的人群中更是一片低嘩。
獨孤遐叔身子前傾,急聲追問:「你、你說什麼?
你是說,你昨夜當真見到了真兇?」
婁青苔重重點頭,眼神像淬了火的鐵,既沉又灼:「真真切切。
小人與妹妹雖與馬槐有舊怨,可殺人償命、放火連天,這道理草民還分得清。
昨夜所見,草民不敢多瞞。
草民現在就將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說與縣尊與諸位聽。」
他說完,堂上靜得只剩燈花嗶剝。
蘇無名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站到婁青苔斜前方,目光不輕不重地壓在他臉上:「那便說下去,從頭說。
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婁青苔緩緩直起上身,朝獨孤遐叔一拱手,先道了句「縣尊容稟」。
隨後他聲音低沉,卻讓堂上每個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這段時間,草民一直在暗中跟著馬槐。
不瞞大人,確有幾次,我見馬槐夜裡去尋獨孤羊。
他二人湊在一處,我只當是暗中勾結,想算計我父親當年那樁舊案。
草民心裡存了疑,便常在獨孤家的冥器鋪外蹲守。
原想抓個正著,尋些帳目或物證,好替家父翻案。」
他頓了頓,眼底那層積壓已久的怨氣不再遮掩,可話鋒卻忽地一轉:「只是昨夜,我見馬懷又往那鋪子去。
草民便繞到西牆下,踩著幾塊磚爬上牆頭。
本只想看看他們到底做些什麼。
可草民剛攀上去,便聽見後院裡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撞在了陶土上。
草民探頭一看——」
他咽了咽唾沫,像是不知該怎麼說下去,額上汗珠順著鬢角滾下來。
獨孤遐叔坐直了身子,聲線緊繃:「你、你看見了什麼?快說!」
婁青苔咬一咬牙:「草民看見一個人,手裡提著一柄短刃,立在春山身後。
春山還跪在地上,兩手亂抓,嘴裡嗬嗬地叫不出聲。
那人一言不發,只拽住他的頭髮,一刀——就抹了他脖子。
血噴出來,濺在那幾尊沒燒的陶俑上。
草民嚇得險些從牆頭栽下去。
等草民再定住神,春山已經被那人拖到草蓆邊,和泥水混在一處。
後來董好古從鋪里出來,與那人對了幾句話,兩人像是起了爭執。
再後來,那人開始毆打董好古,最後將董好古就往那尊鎮魂俑撞過去了。
但沒想到那陶俑居然有機關,那董好古胸口當場被戳穿。
那兇手冷冷看著,等董好古咽了氣,才慢慢把屍首擺成那副樣子。」
他說到這兒,滿堂已沒了人聲。
連春條都忘了哭,只死死抓著獨孤羊的胳膊。
獨孤羊臉色煞白,整個人像從水裡剛撈出來。
蘇無名不動聲色地問:「那人是誰?你可看清了?」
婁青苔抬起頭,像在極遠的地方看見了昨夜那張臉,聲音冷得像從地底浮起來:「草民看得真真切切。
是牛大名。
縣衙的捕役,牛大名。」
獨孤遐叔聽到「牛大名」三個字,整張臉登時變了。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從明堂上霍然站起,聲音又急又厲:「牛大名何在!」
堂上眾人皆是一驚,面面相覷。幾個衙役四下張望,又都茫然搖頭。
方才那個出去帶人的衙役早已回來,可他來時,牛大名便沒了蹤影。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牛大名領命出門後,便再沒回來過。
「牛大名……牛大名方才出去帶人,便沒回來!」一個衙役顫聲應道。
獨孤遐叔面色鐵青,握著驚堂木的手指節泛白:「畏罪潛逃?他這是畏罪潛逃!」
他袍袖一揮,便要命人全城搜捕。
就在此時,蘇無名卻是臉色淡然。
他按住獨孤遐叔的胳膊,低聲道:「且慢,牛大名出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