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走到堂中,先朝馬槐拱了拱手,面上笑意溫吞,語氣卻已帶了公堂問案的意味:「馬槐,獨孤羊說,你曾向他拜師學藝,要學那鎮墓陶俑的製法。可有此事?」
馬槐側頭看了獨孤羊一眼,又飛快地轉回目光,點了點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緊繃:「確有此事。
小人拜師,是想替先父贖罪,學這手藝只求心安,從未想過害人。」
蘇無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話鋒忽地一轉:「那便請馬老闆說說,昨夜你在何處?可有人證?」
馬槐直了直腰,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昨夜小人一直在府中製作胡餅。
家中妻兒皆可作證。
小人做的胡餅,今晨還送去了幾戶相熟的街坊,先生若不信,盡可去問。」
蘇無名緩緩點頭,像是把這話記下了,然後轉過身,將目光投向縮在堂下的更夫:「更夫,昨夜打更時,你可曾見過什麼可疑的人影?」
更夫聽了蘇無名的話,忙不迭地站出來:「回、回這位先生,老兒昨夜打更的時候,確實見過獨孤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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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是在他那鋪子,是在他回家的路上。
小的與他還打了個照面,互相問了好。」
他說到這兒,喉嚨滾了滾,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先生有所不知,這打更的與仵作,在世人眼裡都是下賤營生,平日裡旁人躲我們躲得遠,只有獨孤仵作不嫌老兒。
碰了面,總肯喚老兒一聲。
昨兒夜裡我見他懷裡抱著個油紙包,腳步輕快,臉上難得帶笑。
老兒便多嘴問了一句——他同我說,縣尊不僅認可他仵作的手藝,還說要收他家的孩子做學生。
他還說……說家裡娘子今日也歡喜得緊,他這是趕著回家去。」
他說完,又連連磕頭,「老兒不敢撒謊,句句屬實。」
蘇無名若有所思。
更夫不會扯謊,至少不會在公堂上扯這種一查便穿的謊。
若他所言為真,那獨孤羊昨夜從鋪子離開時,是主動抱著東西回家的。
這兩樁命案,都發生在他離店之後。
那麼,是誰把他打暈在巷中,又把他的鞋印留在後院?
蘇無名眉心微動,轉過臉來,對獨孤遐叔道:「縣尊,我要問更夫一句話。
昨夜你見到獨孤羊時,他懷裡的油紙包,是什麼模樣?
可曾露出來是什麼東西?」
更夫努力回想了許久,才訥訥開口:「小的……小的記不大清,只記得那油紙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像是包著幾錠硬物。」
堂上霎時一靜,幾錠硬物。
獨孤羊自己也說過,他鋪子裡被偷了三錠金。
這油紙里包的不是金,怕就是別的足以讓人起殺心的東西。
蘇無名轉過身來,目光柔和了些,看著獨孤羊,語氣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步步緊逼:「獨孤仵作,我倒想問你一問。
昨夜你抱在懷裡,要趕著帶回家去的那包東西,究竟是什麼?」
獨孤羊沒有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極快地看了春條一眼。
春條還攔在他身前,緊繃著身子,像只護崽的母獸。
獨孤羊喉結動了動,聲音乾澀,卻一字一字說得極為認真:「回蘇先生,那油紙里包著的,是我給春條做的一隻玉俑。」
堂上原本還竊竊的議論聲忽然低了下去。
獨孤羊接著道:「我為人笨,嘴也笨,不知道該怎麼討娘子歡心。
她跟著我這些年,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前些時候我得了塊好玉,便照著鋪子裡最好看的樣式,給她雕了一隻小玉俑。
那玉俑眉眼是我按著她畫的樣子刻的,刻壞了三塊胚子才成。
昨晚上我做完最後一道打磨,急著帶回去給她,想著她見了總能笑一笑。」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像是只說給春條一個人聽:「我原想給她一個驚喜,誰知半路遭了難。」
春條身子一顫,還未來得及開口,蘇無名已經追問道:「既是如此,那玉俑現在何處?
你可曾見它,是丟了,還是被人奪了?」
獨孤羊搖頭,目光黯了黯:「我醒過來時,身上只剩一件破衫。
那玉俑和鞋一樣,都不在我身上。
可——」
他忽然頓住,像想起了什麼極要緊的事,抬眼望向蘇無名,「今晨我跑出那屋子時,在門口台階上,看見那裝玉俑的匣子被扔在一旁!」
蘇無名微微皺眉,開口問道:「既是如此,那匣子現在何處?」
獨孤羊猶豫了一下,才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個舊木匣。
那匣子比巴掌略長,邊角包著磨得發亮的銅皮,看著有些年頭,卻被擦得乾乾淨淨。
牛大名剛要上前接過,獨孤羊卻死死護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天大的寶貝。
他抬眼看蘇無名,低聲道:「這匣子雖不是什麼值錢物件,卻跟了獨孤羊數十年。
先生要看,我拿給您,不必經旁人的手。」
蘇無名也不勉強,輕輕點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獨孤羊這才把木匣遞上來。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獨孤羊胸口的一點餘溫。
忽然,蘇無名臉色卻是微微一變,抬頭望了獨孤羊一眼。
蘇無名小心翼翼的打開木匣,就著堂上透進來的天光,將裡頭每一道凹槽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那凹槽形制規整,確實是玉俑的形狀,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合上匣蓋,雙手遞還給獨孤羊,動作輕而穩。
盧凌風從旁走近,壓低聲音道:「馬懷、獨孤羊、更夫,幾個人的說辭雖各有不同,卻都有人證。」
蘇無名沒有接話,只垂著眼,指尖在袖口處輕輕一捻,像是在等什麼。
果然,一名衙役快步奔入公堂,抱拳道:「縣尊!府外來了兩人,說是有要案來報——他們撿到了昨夜行兇之人!」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牛大名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請命:「縣尊,小的這就去帶那二人上堂!」
獨孤遐叔點了下頭,牛大名轉身就往堂外走。
蘇無名卻忽然抬起眼,朝盧凌風與褚櫻桃飛快地遞去一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