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羊慢慢站起,走到後院那排腳印旁。
他脫下腳上僅剩的那隻鞋,將鞋底對準沙土上那枚最清晰的腳印,輕輕壓了下去。鞋底與沙面咬合得分毫不差,連後跟處一道斜斜的磨痕都紋絲不亂。
他鬆開手,那隻鞋便僵在腳印上方,像一道刻在沙上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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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環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只覺著這滿院的陶土與草蓆忽然都活了過來,一尊一尊地瞪著他們。
「這腳印是我鞋上來的。可這路,不是我走的。」
獨孤羊直起身,臉色灰白得厲害,聲音卻還撐著,「蘇先生,若真是我殺了人,我現在就該以死謝罪。
我獨孤羊做了一輩子仵作,最重的就是手上不能沾血。
殺人的勾當,我干不出來。
更何況殺的還是春山、是董好古……我殺他們做什麼?
我若真拿了他們的命,昨晚就不該回來。
回來做什麼?
回來看自己的鞋印怎麼把自己釘死在這沙堆上?」
蘇無名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那排腳印旁,蹲下身,用帕子輕輕撥開腳印邊緣的一層浮沙。
那沙極細,像篩過許多遍,腳踩上去,紋路會刻得很深。
可這排腳印,後跟深、腳尖淺,顯然是後撤時踩出來的。
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昨夜被人打暈,鞋丟了。
今晨鞋又回到你腳上。
這鞋,是誰給你找回來的?」
獨孤羊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光著的腳,又看了看沙上的鞋印,忽然打了個寒戰:「我……我醒過來時,鞋就放在那廢屋門口。
一隻在門檻里,一隻在巷子口。
我當時急著跑,只當是那綁我的人丟下的。
如今想來……」
蘇無名望著那兩枚腳印,眼神忽然一愣。
而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沙土,目光在獨孤羊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院外已經大亮的天光,像是一下子把滿院陰氣都看透了。
「無論如何,眼下這拾陽縣衙的人,應該都到齊了。」
他開口,語聲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再拖的決斷,「獨孤羊,你所言是真是假,昨夜到底是遭了算計還是另有隱情,回到公堂上,自有分曉。
你既要自證清白,就不該繼續守在這鋪子裡。
跟我回縣衙。」
獨孤羊抬起頭,迎著蘇無名的目光。
那目光又深又穩,像一口井,讓他沒來由地生出一絲久違的踏實。
他整了整破得不成樣子的衣襟,又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鄭重地拱手道:「我跟你走。」
一行人折返縣衙。
在返回縣衙的路上,蘇無名一眼便瞧見了匆匆趕來的褚櫻桃。
櫻桃腳步極快,臉上滿是壓不住的怒色,一隻手按著腰間軟劍,像是剛從哪兒受了氣回來。
蘇無名怕她當眾發作,快步迎上去,用身子擋住旁人的視線,先遞了個極輕的眼神,示意她別出聲。
櫻桃會意,硬生生把衝到嗓子眼的話咽了下去,只拿眼睛瞪著蘇無名。
蘇無名湊近她耳畔,低低耳語了幾句。
櫻桃先是一愣,眼睛眨了眨,緊接著那抹怒色像被風吹散的煙,驟然亮了起來。
她抿了抿嘴,似還要問些什麼,蘇無名卻不等她開口,已帶著獨孤羊等人徑直往縣衙大門走去。
櫻桃怔了一下,抬腳便跟了上去,腳步竟比方才輕快了許多,像是從蘇無名那幾句話里,已經嗅到了獵物落網的氣味。
到了衙門口,早有人候著,將蘇無名與獨孤羊引入公堂。
堂上已擠滿了人,幾名校尉按刀分立兩側,牛大名帶著幾個衙役在堂下低聲維持秩序。
蘇無名帶著獨孤羊從側門繞至堂前,並未急著上前,只與盧凌風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盧凌風會意,手在劍柄上輕叩一下,繼續審問。
獨孤遐叔見蘇無名到了,懸在喉口的一口氣總算松下半口,微微直起身子,卻沒有當眾叫破他的身份。
蘇無名帶著獨孤羊剛踏入縣衙公堂,堂上便起了一陣騷動。
獨孤遐叔高坐明堂,臉色緊繃;
盧凌風按劍立於堂側,銳目如鷹。
堂中跪著兩人,一個是那更夫,一個四十來歲、醬綢衫子,正是馬槐。
馬槐一見獨孤羊,眼神之中皆是激動。
可最先衝上來的,卻是一個女子。
春條從幾人里搶出,鬢髮微亂,裙角沾著泥,上去便死死抓住獨孤羊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腕子裡:「獨孤羊!
你這一晚上去哪兒了?
為何不回家?
你知不知我找了你一夜!」
蘇無名順著她動作望去,心頭微微一驚。
這張臉與青紅幾乎一般無二,連眉眼的輪廓都像從同個模子裡拓出來的,只是青紅溫厚,眼前這人卻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瞧著就扎人。
他側目看向獨孤遐叔,獨孤遐叔極輕地點了點頭,低聲道:「這是春條。」
蘇無名又看了那春條一眼,心中暗驚,世間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獨孤羊被春條抓著,渾身不自在,掙了掙沒掙開,才低低把昨夜出門、半路遇襲、蒙眼被鎖在城西廢宅的經過講了一遍。
春條聽完,手往上移,指尖輕輕撫過他額角那道半乾的血痂,忽然霍地轉身,對著獨孤遐叔與盧凌風便高聲道:「兩位大人!你們也都看見了,我夫君滿身是傷,鞋都丟了一隻,路都走不穩。
這樣的人,如何傷人?
又如何殺得了兩個大活人?我夫君是仵作,不是亡命徒!
你們要拿他,先拿出證據來!」
她這嗓子又尖又急,堂上登時靜了一靜。
盧凌風眉頭微皺,沉聲道:「是不是亡命徒,不是你說了算,得問案。
春山是你弟弟,死在你丈夫的鋪子裡,你丈夫又一夜未歸,單這兩條,本官與縣尊就必須問個明白。
你退下。」
春條梗著脖子不動,仍擋在獨孤羊身前,活像只護崽的母狼。
蘇無名見狀,上前一步,朝盧凌風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轉向馬槐與更夫,語氣和緩,卻讓在場諸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馬老闆,聽聞你曾向獨孤羊拜師學藝,學的是這鎮墓陶俑的製法。是嗎?」
馬槐一愣,隨即拱手:「回先生,確有此事。
小人是開胡餅鋪的,但家父在世時曾做過不光彩的營生,小人學這手藝,只想替父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