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羊聽罷,身子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望著蘇無名,片刻後才拱手一禮,聲音低沉卻穩了許多:「多謝蘇先生開導。獨孤羊……知道了。」
說罷,他慢慢走到董好古的屍身旁,蹲下細看。
陽光從門板縫隙斜照進來,正落在那道紫黑變形的傷口上。
獨孤羊的目光在傷口邊緣停了一瞬,臉色驟然一變,像是認出了什麼。
他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董好古對面的一尊陶俑旁。
那尊陶俑比西牆那排略高半尺,通體灰白,面貌模糊,手中虛握著一團尚未完全塑形的泥土。
獨孤羊繞到它背後,屏著呼吸,抬手在俑肩某處輕輕一按。
只聽「咔」的一聲極輕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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俑身並未開裂,那虛握在胸前的手卻忽然朝前猛地彈開,一截暗沉沉的銅錐從掌中機關里激射而出,直直扎進對面牆板,入木三分。
薛環嚇得往後一縮,被蘇無名一把按住肩膀。
獨孤羊自己卻像是早知會如此,只閉了閉眼,臉色灰敗。
蘇無名走上前,看了看那截釘在牆上的銅錐,又回頭望了望董好古胸前那道與眾不同的傷口,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低聲道:「這就對上了。
他不是被人用鈍器捅死的。是與人爭執之間,撞上了這尊陶俑,觸發了機關。
那銅錐自陶俑手中彈出,貫穿胸膛,人當場倒地。
這傷口才會外窄內粗,邊緣不齊,看起來不似人力。
殺董好古的,確實不是人為的一刀一劍,是這尊陶俑。」
董好古的死因解開之後,蘇無名沒有再去看那尊彈出銅錐的陶俑。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獨孤羊,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慎,像是在看一個終於願意開口的人,又怕他哪句話里還藏著半截未吐的實情。
「董好古的死,算是明白了。」
蘇無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一字字都落在要害上,「可你妻弟春山,也死在這冥器鋪中,被人澆進了陶俑。
且從陶俑成色看,春山死在董好古之前。
我想問你——春山這些日子總來找你,他到底求的是什麼?
董好古三番五次登門,又求的是什麼?
這兩件事,怕是一根線上的兩頭。」
獨孤羊臉色驟然一變,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咬了一口。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沉默好一會兒,才皺緊眉頭開口:「春山……好賭成性。
前些日子,他在外頭欠了一大筆賭債,債主放話要剁他的手。
他又跑來找我借錢,跪在門口,指天畫地,說只要還清了債,便再也不進賭場。
我看在……看在我娘子的份上,便應了他。
我給了他一錠金。
那已是家裡壓箱底的東西。
可他若只是來要錢,又怎會死在這裡?」
他說到這兒,忽然像意識到了什麼,眼睛猛地睜大,聲音也急了起來:「他莫非是來偷剩下的金子?
我給他一錠金的時候,他來我鋪中正好撞見我在鋪地磚下取金子。
就那一次。
可他不知我後來已把金子移了地方。
他若真趁我不在,進來翻找……那我,我便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娘子。」
蘇無名眉頭微皺,追問道:「你總共藏著幾錠金子?」
獨孤羊垂下眼,答得簡短:「三錠。」
蘇無名負著手,將這冥器鋪子又掃了一圈。紙人紙馬東倒西歪,陶俑坯子疊在牆角,鋪子門臉破舊,連盞像樣的燈都沒有。
他轉回目光,語氣不輕不重:「你這冥器鋪,工藝倒是精巧,可要攢下三錠金子,怕不是賣幾對紙人陶馬能賺來的。
獨孤羊,你與我說實話,這金子,到底是怎麼來的?」
獨孤羊苦笑了一下,倒也坦白:「蘇先生說得是。
憑這鋪子,十年也攢不下一錠。
這三錠金子,不是買賣所得。
是……是拜師錢。
有人上門,想學這製作冥器陶俑的手藝,尤其是那『鎮魂俑』和機關俑的製法。
他許我六錠金,先付三錠,說學成之後,再補三錠。」
蘇無名目光一凝:「哦?
拜師學藝,先付三錠金,學成再補三錠。此人倒是大方。
他是誰?叫什麼?如今人在何處?」
獨孤羊沉默了片刻,像是要借著這點時間,把壓在心底的愧疚一點點攤開。
他偏過頭,望著牆根處一尊尚未塑成人形的陶坯,聲音低而緩:「那人叫馬槐,是縣中一家胡餅店的老闆。
我原本也不想收他。
這製作鎮墓陶俑的手藝,本就不該傳與外人。」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才繼續道,「可他說,他父親早年也幹過盜墓的營生,後來死在了官府的刑凳上。
他為此時常做噩夢,夜裡跪在佛前也贖不清這身債。
學這鎮墓俑,不是為了發財,是想替那些被父輩禍害過的墓主,守一守陰宅,贖一贖前罪。
他說得懇切,甚至在我鋪子外頭跪了整整一夜。
我見他確有悔意,心便軟了一半。
再加上……加上我妻子春條嫁我之後,日子清苦得很。
她本是縣裡數得著的好顏色,卻跟著我受苦。
我一個仵作,朝不保夕,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給她買不起。
於是,我便答應馬槐,教他陶俑之法!」
蘇無名聽到這裡,沒有再追問。
他轉身對獨孤遐叔留下的一名衙役吩咐道:「去,帶兩個人,把這馬槐帶來縣衙。
若他不在鋪中,便去他家裡找。
動靜小些,別驚了旁人。」
衙役領命去了。
蘇無名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將馬槐這個名字在腦中與昨夜富商乘車離去的方向、與春山手中那筆賭債慢慢拼在一起,然後才邁步往後院走。
後院裡比前頭亮堂許多。
靠牆堆著幾堆篩好的陶土與細沙,兩尊尚未入窯的陶坯半掩在草蓆下,牆根下還支著口半人高的水缸,水面浮著層薄薄的灰。
蘇無名目光掃過那幾堆沙土,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堆沙土上,留著幾枚清晰的腳印。
那腳印不深,卻極完整,像有人特意從這上面走過,既不肯抹去,也沒多留一步。
他緩緩蹲下,從袖中摸出那帕子,卻不急著去碰,只就著光細細看了半晌,然後回頭對獨孤羊道:「你過來,比一比這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