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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仵作不可殺人!

  薛環被這雙重的喝聲嚇得渾身一抖,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蘇無名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薛環從陶俑旁拽開,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從袖中抽出帕子,在方才被薛環拍過的陶俑表面輕輕一拭。

  帕子再翻過來時,沾著一層淡青色的粉末。

  他湊到鼻前一聞,一股極淡、極澀的腥氣直衝頂門。

  他臉色驟變,轉手將那帕子裹好,塞進袖中,回身朝店門望去。

  門外,日頭已升至東街檐角,一個人影逆光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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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滿身塵土,額上還滲著血,半邊衣襟撕得破破爛爛,一隻腳上連鞋都沒有,卻仍站得筆直。

  他的眼睛越過蘇無名,落在西牆那排陶俑上,嘴唇翕動,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些俑不能碰。

  俑身上塗了東西。一碰,皮肉潰爛,神仙難救。」

  蘇無名與來人四目相對。

  只一瞬,他便明白了此人的身份——眼前這個滿身塵土、額角帶傷、一隻腳上連鞋都沒了卻仍站得筆直的漢子,正是失蹤了一整夜的拾陽縣仵作,也是這間冥器鋪的東家,獨孤羊。

  蘇無名上前一步,不緊不慢地抱了抱拳:「閣下便是拾陽縣仵作,獨孤羊?」

  獨孤羊抬起眼,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回蘇無名臉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磚牆:「正是。

  不止是仵作,也是這間鋪子的東家。

  不知這位先生是?」

  蘇無名微微一笑,自報家門時仍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客套:「在下蘇無名,是獨孤縣令在長安時的舊交。

  此番路過貴縣,正巧遇上這樁命案,便隨獨孤縣尊一同來現場看看。」

  獨孤羊聽見「縣尊好友」幾個字,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鬆了半寸,但仍站在原地沒動,只是低低說了一句:「原來是縣尊的好友。這間鋪子,已不是平日的鋪子了。」

  蘇無名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額角那道半乾的血口、衣袖上的泥污與光著的那隻腳上一一停過,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卻不複方才的溫和,像公堂上的訊問,一字一句都帶著分量:「獨孤先生,你這一路趕來,想必已經聽說了——你這店裡,先後發現了兩具屍體。

  你明明有機會遠走,卻不逃不避,自己回來了。

  這份膽氣,蘇某佩服。

  可你既站在了這裡,便該清楚,此刻你身上擔著多大的嫌疑。

  那麼,你自己說說——從昨夜到今晨,你究竟去了哪裡?

  這鋪子裡的兩具屍首,又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羊抬手抹了把額角半乾的血,聲音發澀,卻答得毫不遲疑:「蘇先生,這兩具屍首是誰,我當真不知。

  昨夜我從這店裡取了些東西,原是要回家的。

  走到半路,剛過西街口,後腦猛地挨了一下,人便沒了知覺。

  再醒來時,眼睛被人蒙著,手腳也捆著,被鎖在一處黑屋子裡。

  我喊了大半夜沒人應,天快亮時才慢慢磨斷了繩子。

  出來一看,是城西一間廢棄的舊宅。

  我不知誰下的手,只覺著這事不對,本想先去縣衙報案,可走到半路,便聽人說我這鋪子裡出了命案。

  我……我便折回來了。」

  他說得又急又亂,卻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真切,連光著的那隻腳都在微微發抖,像是一路從城西跑回來的。

  蘇無名一言不發,只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雖滿是血絲,卻清亮得很,迎著他的目光,一瞬也未躲閃。

  良久,蘇無名才慢慢移開視線,望向門外那方漸高的日頭,低聲道:「若你所言屬實,那你昨夜便是被人在路上劫了。

  下手的,與你店裡這兩條命,只怕是同一伙人。

  你回來得正好——這裡頭,有些東西,只有你自己才認得。」

  蘇無名望著獨孤羊,片刻後,點了點頭。

  他神色不似方才那般銳利逼人,反而多了幾分認真與信任:「我信你。

  只是這鋪子裡的秘密,還請你一五一十替我解惑。

  方才你見我這小友觸碰陶俑,出言阻止,這份心地我看在眼裡。

  但你我也都清楚,這店裡除了塗毒的陶俑之外,怕還藏著別的機關。」

  獨孤羊連忙點頭,聲音沙啞卻急切:

  「蘇先生說得不錯。

  這冥器鋪里的陶俑,並非尋常陪葬之物。

  有些主家訂了去,是為了埋進墓里,防備盜墓賊的。

  那些機關,便是設在這陶俑之內的。

  有注了毒粉的,也有暗藏弩機、鐵刺的。

  一觸便發,輕則傷人,重則要命。」

  蘇無名聽到這裡,眼神驟然一亮。

  他轉身朝那富商的屍首走去,在草蓆旁蹲下,回頭對獨孤羊招了招手:「既如此,你來看看董好古的屍首。

  他胸口這處傷,形狀古怪——我看倒像被鈍物硬生生砸進去的。

  你認得這個。」

  獨孤羊緩緩走到董好古屍身旁,蹲下細看。

  晨光從門縫裡斜切進來,照在那道紫黑色的傷口上,像一隻裂開的眼睛。

  他看了許久,又伸手在傷口邊緣虛虛比了比,忽然仰起頭,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聲音像是從地底浮上來的:「……果然。

  是那尊『鎮魂俑』里的銅錐。

  我設的機關,我打的刀槽。」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眼神空茫茫的,像一口忽然被抽乾了水的深井,「我獨孤羊做了一輩子仵作,經手過多少屍體,到頭來——我自己的機關,殺了一個人。

  這雙手,怕是再也洗不乾淨了。」

  蘇無名將手中那半截裹了毒粉的帕子折好,收入袖中,走到獨孤羊身側。

  他蹲下來,與獨孤羊平齊,目光沒有去看地上那具屍首,反而落在獨孤羊那雙沾滿泥塵與血污的手上。

  那雙手還在發抖,抖得極輕,卻像風裡的枯枝,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知仵作一行,有仵作不可殺人的鐵律。」

  蘇無名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卻很穩,像一瓢溫水慢慢澆在冰面上,「你做了半輩子仵作,如今見自己親手設的機關奪了人性命,心裡這道坎,怕是比殺你一刀還難受。

  可你且聽我說——董好古到底是怎麼死的,還沒查清。

  是誰與他起了爭執?

  是誰把他推向那尊帶機關的陶俑?

  又是誰在他斷氣之後,逃出這間鋪子,又一路布下這滿店的死局?

  這些,都還沒答案。

  推他撞上機關的人,才是真兇。」

  他偏過頭,終於看向獨孤羊,眼中神色既沉且清,像是要把他從那股深不見底的自責里拉出來:「獨孤兄,仵作不可殺人,這話不錯。

  可仵作更不能做的,是見死不救。

  你如今站在這裡,面對兩具屍體,就該做你做了半輩子的事——替死者言,為冤者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