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聽到「女仵作」三字時,眉梢已微微挑了起來。
獨孤遐叔將他拉到一旁,聲音壓得極低,神色間滿是為難:「蘇先生,讓這位老人家來驗屍……合適嗎?」
蘇無名有些疑惑,偏頭看了他一眼,反問道:「她也是仵作,為何不合適?
莫非你覺得女子做仵作不好?」
獨孤遐叔連連擺手,急道:「絕非如此!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只是……這位曹伯母,她是獨孤羊的母親。
我與獨孤羊雖以兄弟相稱,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不多想一層。
獨孤羊如今下落不明,嫌疑非常大。
讓他的母親來驗這具屍——於情於理,會不會有人說閒話?
若她有意替兒子遮掩些什麼,這案子又該怎麼查下去?」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望向那正跪在屍體旁的老太太。
曹惠已打開那隻舊木匣,匣中鋪著幾塊乾淨的素布,底下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竹片、銅尺、細線與幾把小刀。
她取出一片竹片,輕輕撬開死者的嘴唇,湊近了看,又用銅尺量了量瞳孔散開的程度。
她每個動作都極穩,不見半分遲滯,更不見一個做母親的人此刻該有的惶然。
若不是獨孤遐叔點破,蘇無名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這位正專注驗屍的老婦人,竟會是嫌疑人的生母。
蘇無名收回目光,聲音不重,卻像在平復獨孤遐叔心頭那團亂麻:「獨孤兄,我明白你的顧慮。
你怕她偏私,也怕外頭人說閒話。
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樁案子,若連曹惠都沒資格驗,那方圓百里的仵作,便再沒一個人比她對這具屍體、對這間店、對獨孤羊這個人更熟悉了。
再說——」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若想替兒子遮掩,方才便不會自己擠開人群,當眾喊出那句『我來驗』了。
這世上有一種人,把公門裡的事看得比命還重。
你看她的手,驗了二十年屍,連揭開死者嘴唇時都不曾抖一下。
這樣的人,不會因為躺在門外的嫌疑人是她兒子,就砸了自己的招牌。」
獨孤遐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老太太正翻動死者的手掌,眉頭微蹙,口中低聲念叨著什麼,神情專注得像是這滿店的紙人冥器都不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
盧凌風來了。
盧凌風一行被衙役引進店內時,門口看熱鬧的百姓自動往兩旁退了退。
盧凌風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樣,目光在店內狼藉的紙人冥器與地上的屍首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無名身上。
裴喜君與褚櫻桃跟在他身後,櫻桃仍按著腰間軟劍,目光卻已好奇地落在了正跪地驗屍的曹氏身上。
她拉了拉裴喜君的袖子,低聲道:「喜君妹妹,你瞧,這滿屋子男人,倒是個老太太在驗屍。
下手乾淨利落,比蘇無名那傢伙也不遑多讓。
仵作這一行,長安城裡都少見女仵作,這窮鄉僻壤竟藏著一位。真是奇了。」
裴喜君輕輕點頭,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慨然:「嗯,我方才看這位婆婆驗屍的手法,極穩。
沒有幾十年功夫,練不出這樣的手。」
兩人聲音極低,只貼著耳朵說,沒驚動旁人。
不多時,曹惠直起身來。
她將最後一根銀針在素布上擦淨,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又將木匣合上,用那條舊帕子墊著手,朝獨孤遐叔欠了欠身,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穩穩落在堂中:「縣尊,驗屍已畢。」
獨孤遐叔聞言,慌忙上前兩步,臉色比方才更緊了幾分,聲音都有些不穩:「伯母,可驗出些什麼了?」
曹惠卻不急著答話。
她將那條舊帕子在指間慢慢折好,目光越過獨孤遐叔,落在蘇無名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開口道:「縣尊,這人死在我兒的店中。
我兒脫不開嫌疑,老身心裡清楚。
可越是如此,這屍體越不能只由我一人來驗。」
她頓了頓,朝蘇無名抬了抬下巴,「您身邊這位先生,看方才那幾步,應也通曉驗屍之道。不如這樣——我來說,他來看。
兩相對照,也算替縣尊留一份能上檯面的呈堂證供。
免得將來有人說,這案子是我這個做娘的在裡頭攪渾水。」
獨孤遐叔聽罷,轉頭望向蘇無名。
蘇無名也不推辭,只微微頷首,走到屍旁蹲下身來。
他先看了看死者的面色,又用帕子墊著翻了翻死者的眼瞼與脖頸上的刀口,最後繞到屍身另一側,俯身去查那幾處被衣物遮住的地方。
曹惠就站在一旁,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在下最後一道判語之前,將每一條證據都親手擺上案面。
「此人身上財貨俱全,並無缺失。
不是為財。」
她看著蘇無名翻檢死者的衣袖與腰囊,繼續道,「屍身除了胸口一處貫穿傷,再找不出第二處新傷。
頸上那道是致命傷,胸口這處,是死後補的。
地上血跡自櫃檯後一路淌到門檻,卻沒有拖拽的痕跡。
這裡,便是他咽氣的地方,無人移屍。」
她走到門口,鞋尖點了點門檻內側一道幾乎被磨沒的血痕,「這富商是自己走進來的。
死在了這店裡。
可殺他的人,未必是從正門進來的。」
蘇無名直起身,朝曹惠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老人家驗得明白。
不偏頗,不隱瞞,條理清晰,手上更有幾十年練不出的準頭。
晚輩佩服。」
曹惠擺了擺手,臉上的皺紋動也不動,只淡淡道:「驗屍既畢,老身這個仵作便該退下了。
查案拿凶,是縣尊與諸位的職分,老身不敢多嘴。告辭。」
說罷提起那隻舊木匣,轉身便往門外走。
那步子利落得不像個老太太,倒像堂上老吏退了公堂,半分拖泥帶水都無。
眾人一時看愣了。
就在她一隻腳已跨出店門時,蘇無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追上了那道蒼老卻筆直的背影:「老人家,且慢。」
「這具屍體,是驗完了。
可這屋裡,還藏著另一具。
這第二具,恐怕還得請老人家再驗一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