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在聽到「獨孤羊」三個字時,臉色已是微微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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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又聽獨孤遐叔情急之下脫口喚那人「兄長」,眼中更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他沒有立刻發問,只是默默記在心裡。
獨孤遐叔此時才似想起身後還站著這位京城來的神探,猛地轉過身,目光里又急又愧,聲音都發緊:「蘇先生,這……這如何是好!」
蘇無名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臂,語氣沉穩:「獨孤兄,你是一縣之尊,查案本就是你的分內之事。
我既來了,便隨你一同前往,從旁協助。你看可好?」
獨孤遐叔聞言,幾乎要給蘇無名深深一躬,又知此刻不是多禮的時候,只用力點頭:「有蘇先生相助,那是再好不過!快,快走!」
說著便提袍往門外疾走。蘇無名朝薛環遞了個眼色,薛環會意,轉身往客棧方向跑去。
蘇無名則與獨孤遐叔一道,在那報信衙役的引領下,穿過縣衙前院,出了大門,直奔東街冥器鋪而去。
路上蘇無名腳下不停,狀若無意地開口問道:「方才我聽獨孤兄喚那獨孤羊為兄長,怎麼,你與他有親?」
獨孤遐叔一邊急行,一邊點頭解釋,聲音因快步而有些喘:「不,不是血親。蘇先生有所不知,我與獨孤羊本是同姓,並無宗族之親。
去年我初到本縣,推禁盜墓令,縣裡許多人都不服,背地裡罵我絕他們生路。
唯獨這獨孤羊,既是仵作,又開著間冥器鋪,卻帶頭擁護。
他為人雖孤僻,卻極有主見,常與我一道查案,驗屍從未出過差錯。
故而我私下裡便叫他兄長。
不為別的,只敬他正。
蘇先生,你見了他的手段便知,我這些年經手的命案,有他驗屍,真兇從未漏網。」
說話間,東街已到了。
遠遠便見那間門面窄小的冥器鋪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幾個早來的衙役正手忙腳亂地驅散人群。
風一吹,紙錢與香灰從門裡卷出來,在晨光里打著旋兒,落得到處都是。
獨孤遐叔撥開人群,大步跨進店門。
蘇無名緊隨其後,抬眼一掃,只見店內紙人紙馬東倒西歪,櫃檯翻倒,抽屜全被拉開,冥器散了一地。
再往裡看,一人仰面倒在櫃檯與貨架之間,胸口一片暗紅,身下的地面已凝了一層厚厚的血。
獨孤遐叔腳下一軟,若不是蘇無名一把扶住,他幾乎要跌坐在地。
蘇無名快步上前,在屍體旁蹲下,用帕子墊著手指,輕輕撥開死者臉上散亂的髮絲。那張臉已泛青白,五官卻仍辨得分明。
他眼神一縮,抬起頭,對還杵在門口、臉色發白的獨孤遐叔道:「獨孤兄,你過來認一認——這人不是獨孤羊。
是昨夜我在這店門外見過的一名富商。」
獨孤遐叔渾身一震,三步並作兩步奔到近前,俯身細看。
待看清那張面孔,他先是長舒一口氣,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
他扶著翻倒的貨架勉強站定,又猛地抬起頭,聲音發緊:「不是兄長……不是兄長便好。
可……可此人是誰?為何死在這裡?」
蘇無名站起身,將帕子折好收入袖中。
他目光掃過店內散落的紙人冥器、翻倒的櫃檯和被拉得大敞的抽屜,語氣平靜,卻像刀尖貼著地面緩緩刮過:「昨夜我瞧見他帶兩個隨從,要出二十塊金餅買獨孤羊手裡的東西。
獨孤羊沒賣。
他甩袖走了。
今日,他死在了這裡。
店被翻得底朝天——下手的人,像是在找什麼,順便取了他的命。」
旁邊一個衙役忙上前,聲音里透著股驚惶:「回稟縣尊,死者不是本縣人。小的們已經叫人去傳喚獨孤羊了。」
獨孤遐叔點頭,又急聲問:「獨孤羊呢?他怎麼還沒到?
他平日裡從不會無故離店,更不會放著這鋪子不管。」
話音未落,門外又擠進一個衙役,跑得滿頭大汗,臉色比白紙還白:「縣尊!
獨孤羊……獨孤羊不在家中。
他媳婦春條說,他一夜未歸。
我們到的時候,春條也正滿處尋他。
說昨夜他出門前還說去店裡取些東西,可整夜沒回來。她以為他又睡在店裡了。」
獨孤遐叔臉色驟變,霍地看向蘇無名。
蘇無名摸著他的八字鬍,眼神冷了下去,聲音壓得極低,卻讓在場幾個衙役都聽得清楚:「一夜未歸,店中又死了個昨夜與他起過爭執的人。
獨孤兄,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這滿地的紙人陶俑,是找到獨孤羊。
他若真是清白的,此刻最該做的,就是出現在你我面前。
他不出現,這樁案子,便繞不開他。」
蘇無名站起身,目光仍停在屍體上,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獨孤兄,按規矩,命案當由仵作驗屍。
如今獨孤羊下落不明,這拾陽縣裡,可還有別的仵作?」
獨孤遐叔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他搓了搓手,低聲道:「有倒是有……只是年事已高,
早已不再接差事。
如今縣裡的仵作,只獨孤羊一人。
他這一失蹤,再找旁人來驗,怕是要——」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響起一聲高呼,那聲音蒼老卻清亮,像一柄磨了多年的舊刀,雖老猶利:
「大唐女仵作,曹惠來也!!!」
眾人循聲望去。
一個老太太撥開人群,顫巍巍地跨進店門。
她滿頭銀髮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草草綰著,面上皺紋如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盞藏在深井裡的老燈。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青筋突起卻異常穩健的小臂。
手裡提著一隻舊木匣,匣蓋上的銅扣已生了綠鏽。
見是她,門口看熱鬧的百姓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連幾個年輕衙役都屏住了呼吸。
獨孤遐叔忙迎上前去:「伯母,您怎麼來了。」
那老太太把木匣往地上一放,也不看獨孤遐叔,先低頭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從懷裡摸出條用舊了的素布帕子,仔仔細細地拭了拭手,才抬頭看向獨孤遐叔,聲音沙啞卻有條不紊:「我方才在街口聽見人說,東街上出了命案,而我兒又不知所蹤。
老身想著,這縣裡若沒了仵作,誰還能替縣尊驗這具屍?
便回家取了傢伙,緊趕慢趕地來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無名等人,最後落回獨孤遐叔身上,微微欠了欠身,「縣尊,女仵作曹惠。
如今雖然年邁,驗一具剛死的屍,還使得。
若縣尊不嫌棄,這樁案子,便由老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