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將身子坐正了幾分,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臉上那副慣常的鬆散笑意收起了大半。
他知道,獨孤遐叔雖被同僚喚作書呆子,卻絕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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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能讓這位縣令在縣衙後堂里壓著嗓子說話的話題,絕不會是尋常商賈買賣那般簡單。
獨孤遐叔沒有立刻開口。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手繪的州縣輿圖前,用手指在空中虛虛劃了一道,聲音不高,卻像在公堂上陳述案情一般,條理分明:「蘇兄,我自到拾陽縣上任以來,與這宋氏商隊打過的交道,不下十次。
起初只是因為縣中賦稅與市面買賣,避不開。
後來才發現這宋氏商隊,絕不是尋常行商。
這商隊的東家,人稱宋娘子。
商隊的總號設在涼州城,可生意卻遍布整個河西。
往西,直通西域諸國,龜茲、疏勒、于闐,都有他們的駝隊與鋪面。
往東,到了長安,也有他們的分號。
涼州到長安這條商路上,十支商隊裡,倒有六七支要掛宋氏的旗子,才敢獨自過沙磧。
你說這買賣大不大?
可最奇的還不是這個。
宋氏商隊不僅是與涼州刺史府有往來。
他們的商隊每到一州,必定先持著涼州府的過所文書,而雍州那邊,據我所知,也曾給過他們特許。
不是尋常的免稅牌子,是連地方駐軍都要給幾分面子的那種。
更有一樁——陛下自登基以來,下旨在各州興辦學堂。
這拾陽縣地瘠民貧,縣庫拿不出錢。
可就在去年開春,宋氏商隊的人主動找上門來,說是願出資助學。
沒過半月,這涼州地面上三成的新學堂,背後都有宋氏的錢。
我那縣衙前院的學堂能辦起來,宋氏也出了三十貫。
旁的商賈賺錢,是為自己。
這宋氏商隊散財,卻像在替誰鋪路。
我也查過,他們助學、修路、辦義倉,樣樣都做,做得滴水不漏。
可越是滴水不漏,我越覺得這底下的水深。」
他說完,轉過身望向蘇無名,眉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憂色:「蘇兄,你說,這世上有不求名不求利的商人嗎?」
蘇無名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小口。
求名求利都好說,怕的是求的,是比名利更燙手的東西。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指腹在杯沿緩緩轉了一圈,垂著眼,像是在掂量這件事該怎麼開口,又像是在重新梳理一遍自己心中那個大膽的猜想。
過了許久,他才放鬆了神色,將那副繃了半日的正襟危坐姿態卸了下來,重新靠回椅背。
獨孤遐叔見狀,連忙追問道:「蘇兄,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蘇無名笑了笑,沒有直接說破,只把茶盞擱下,反問道:「獨孤兄,你在涼州為官這些時日,可曾與雍州那邊打過交道?」
獨孤遐叔點頭:「雍州與涼州毗鄰,兩州公文往來本就頻繁。
尤其這宋氏商隊的事,我先後給雍州長史府去過三封公函,回函用印、行文措辭都極規範,可每回都只是讓我『依律處置』,並未透露更多。」
蘇無名聞言輕嘆一聲,語氣里多了幾分故人相逢時才有的篤定:「那就對了。
你可知這位雍州長史杜明,是什麼樣的人物?
此人半生都在雍州。
二十年前,他曾受我恩師狄公所託,暗中協助捉拿沙斯餘黨。
那件案子之後,他本可調回朝堂,卻自願留在了雍州,一任長史就是二十年。
當年我恩師任宰相,許多同僚看中的是權位,可這杜長史,看中的是事能不能辦成。
這樣的人物,不是幾箱金餅能收買的,更不是一句『特許商隊』就能輕易鬆口的。
連他都默許宋氏商隊過境,甚至給了特許,足見這商隊的背景,遠在朝中那些尋常權貴之上。」
獨孤遐叔聽得入神,半晌才緩緩點頭,眉頭卻皺得更緊了:「若依蘇兄此言,這宋氏商隊背後之人,豈不是手眼通天?
可蘇兄方才說,這商隊既得了涼州的方便,又得了雍州的特許,連沿途駐軍都默許其往來,這樣的勢力,豈是尋常王公可比?
普天之下,能像經營自家後花園一般經營這雍涼之地的,能有幾人?」
他說著說著,臉色忽然一變,像是被自己腦中冒出的那個念頭嚇住了一般,猛地抬頭看向蘇無名。
蘇無名卻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著的茶沫。
茶香氤氳里,他抬起眼,朝獨孤遐叔輕輕點了點頭。
獨孤遐叔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半個「是」字,又慌忙壓下去,用極低極低的聲音道:「……是陛下?」
蘇無名放下茶盞,微微頷首。
獨孤遐叔還未從方才那番推論的震動中完全回過神,蘇無名已輕輕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他壓低聲音,語氣從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寸感:「獨孤兄,此事你知我知,出了這後堂,便不要再提。
有些事,點到即止。
待我西行到了涼州,自會一樁一樁查個清楚。
你只當今日什麼都沒說過。」
獨孤遐叔猛地點頭,額上已微微見汗。
蘇無名見他這副緊張的模樣,反倒笑了,放鬆了語氣,又誇起他在石陽縣的作為來:
「獨孤兄,說句實話,我在長安便聽聞你在任上辦了不少實事。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興學堂、禁盜墓、讓那些原本靠挖墳掘墓為生的百姓有了念想,這便是真真切切的政績。
為官一任,能護住一縣百姓的飯碗與良心,比你那滿案的考功文書都重。」
獨孤遐叔被他誇得有些靦腆,搓著手,剛要謙虛幾句,就聽得後堂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帘猛地被掀開,一名年輕衙役跌跌撞撞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見了獨孤遐叔也忘了行禮,只嘶著嗓子喊道:
「縣尊!縣尊!出大事了!
東街冥器鋪——獨孤羊的店裡……有人死在店裡了!」
獨孤遐叔霍然起身,手邊的茶盞被袖子帶翻,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他也顧不得燙,一把抓住那衙役的胳膊,聲音驟然拔高:
「你說什麼?
兄長?什麼時候的事?
可曾瞧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