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帶著薛環來到拾陽縣衙時,正是一天裡最熱鬧的辰時。
縣衙門前那對石獅子早被風雨磨得溫潤,頭頂落滿了半黃的槐葉。
階下站滿了人,多是些穿著粗布短褐的鄉民,手裡牽著七八歲、十幾歲的孩童,將他們往縣衙大門裡送。
那些孩子有的背著洗得發白的舊布包,有的緊緊抱著幾卷竹簡,怯生生地跨過門檻,被裡面迎出來的書吏笑著引進去。
大人們把孩子交到縣衙里,又伸長脖子往門裡望了望,才三三兩兩地散去,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好好聽縣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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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環仰起臉,滿眼好奇:「蘇先生,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怎麼把小孩子往縣衙里送?」
蘇無名放慢了腳步,目光追著一個正回頭跟母親招手的小孩進了縣衙,這才笑著解釋:「昨日在酒鋪里,那趙大不是說了嗎?
獨孤遐叔把縣衙前院改成了學堂,自己做了先生,教這些孩子讀書認字。
你瞧,這些便是來他這兒讀書的。
堂堂一縣父母官,不在後堂喝涼茶,倒把自己的衙門騰出來給稚童當書齋。
這書呆子,還真是書呆子到了家。」
他前半句還是調侃,後半句卻放輕了些,像是對自己說:「不過這樣的書呆子,倒是比那些精明的官難得多了。」
薛環又回頭望了望那些已經走遠的鄉民,重重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把「獨孤大人」這四個字與「好人」牢牢綁在了一起。
蘇無名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上縣衙台階。
他朝門口一個正幫著維持秩序的年輕衙役拱了拱手,臉上掛起那副溫煦得挑不出毛病的笑容:「這位小哥,勞煩通傳一聲。
在下蘇無名,從長安來,是獨孤縣令的舊相識。此番路過拾陽,特來拜會。
還望小哥通傳。」
那衙役聽見「長安」二字,又見來人衣著雖不華貴,氣度卻不凡,身後還跟著個半大少年,當下不敢怠慢,連忙還了一禮:「原來是長安來的貴人。
您稍候,小人這就去通傳縣尊。」
說罷轉身一路小跑進了縣衙。蘇無名就勢站在階上,側耳去聽。
縣衙前院裡,隱隱傳來孩童們拖長了的念書聲,念的正是《千字文》里那句「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那聲音稚嫩而整齊,從威嚴的縣衙高牆裡飄出來,竟比晨鐘還要清亮幾分。
薛環扒著石獅子,踮著腳往門裡張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也被這書聲勾得心裡發癢。
不多時,獨孤遐叔從儀門後繞了出來。
那衙役遠遠地朝蘇無名一指,獨孤遐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來,先是一愣,隨即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像是一盞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燈,驟然間添滿了油。
他提著官袍下擺,跌跌撞撞地朝蘇無名這方向跑來,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撲在石階上。
蘇無名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他的胳膊,低聲道:「獨孤兄,慢些,慢些。許久不見,別一見面就給我行這麼大的禮。」
獨孤遐叔這才回過神,張了張嘴,似要喊出「蘇」字,被蘇無名一個極輕的眼神止住了。
他喉頭滾了滾,將滿腔激動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緊緊握住蘇無名的手,用力晃了兩晃,又想起什麼,轉而對一旁的薛環點了點頭,才壓低聲音道:「蘇……蘇兄,你怎麼來了!快,快隨我進後堂說話。」
他故意把「蘇兄」二字咬得含糊,聽著倒像個尋常故交的稱呼。
蘇無名也不掙扎,任由他握著手,兩人並肩往縣衙內走。
薛環跟在身後,左顧右盼,像只初入新林的小雀,看什麼都新鮮。
穿過前院時,三十多個孩童三三兩兩從臨時辟出的講堂里跑出來,有的追打著往院角的水缸邊跑,有的抱著竹簡邊走邊背,脆生生的童音在縣衙高牆間撞來撞去,像一捧剛出籠的蒸餅,熱騰騰、鬧哄哄。
獨孤遐叔停下腳步,側身讓過兩個牽著手跑過的小孩。
那兩人跑到他跟前,又猛地收住腳,規規矩矩地叫了聲「先生好」,才又笑著跑開了。
獨孤遐叔望著他們跑遠,眼神柔軟得像望著自家孩兒。
蘇無名跟在獨孤遐叔身後,穿過前院與二堂之間那道爬滿青苔的月門,來到後院。
這縣衙的後院不大,兩棵老槐將半邊天遮得嚴嚴實實,幾盆秋菊擺在階前,開得倒還算精神。
獨孤遐叔剛把蘇無名讓進後堂,便見輕紅從裡間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疊剛洗好的粗瓷碗,抬頭看見蘇無名,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放下手中的碗,上前福了一禮,語氣里又驚又喜:「蘇先生?您怎麼在這兒!」
獨孤遐叔不等蘇無名答話,已搶先一步,激動地沖輕紅道:「輕紅,速速去街上買些好酒好菜來,今夜我要好生招待蘇先生!」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摸出錢袋,看也不看便塞進輕紅手裡,又回頭拉著蘇無名往正堂的舊木椅旁讓,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坐,快坐。
這窮鄉僻壤的,沒什麼好茶,先生莫要嫌棄。」
青紅見他高興成這樣,也不多問,抿嘴笑著應了一聲,提起竹籃便掀簾出了後門。
蘇無名在舊木椅上坐下,抬頭四顧。
堂中陳設簡陋,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拾陽縣輿圖,案上堆著幾卷批閱到一半的公文和半本翻舊了的《說文解字》。
看得出來,這裡既是會客的後堂,也是獨孤遐叔平日起居讀書的地方。
不多時,一個衙役端來兩盞熱茶。
蘇無名接過,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先誇了幾句這石陽縣的街面與民風,又夸獨孤遐叔把縣衙改作學堂、親自教稚童讀書,實在是用心良苦。
獨孤遐叔被他誇得有些侷促,連連擺手,說自己不過是效仿古時良吏,做了些本分之事。
蘇無名也不與他客氣,又閒話了一陣寧湖舊事,等茶盞里的水汽散了大半,才不緊不慢地將話頭一轉。
「獨孤兄,我此來石陽,除了探望故人,還有一樁事要向你請教。」
他擱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仍是那副和和氣氣的模樣,語氣卻比方才閒聊時認真了幾分,「昨日在街市上,我聽聞這拾陽縣裡,有個宋氏商會,招攬了不少本地百姓去做商隊護衛。
還聽說這商會在涼州地面頗有根基,連刺史府都要給三分薄面。
你可知道這宋氏商會,到底是什麼來路?」
獨孤遐叔正端起茶壺替蘇無名續水,聞言手上微微一頓,茶水在杯口盪了盪。
他抬頭看了蘇無名一眼,嘴唇動了動,似是在心裡將什麼話翻來覆去掂量了幾遍,才緩緩放下茶壺,壓低聲音道:「蘇兄既然問起,我也不瞞你。
這宋氏商會,確實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