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桌几人正為投奔宋氏商會的盤算爭得面紅耳熱,忽見店傢伙計端來兩罈子酒和幾碟切好的醬肉滷菜,齊齊擺在了他們桌上。
幾人頓時停下話頭,疑惑地抬頭看著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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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將托盤往腋下一夾,朝旁邊那桌努了努嘴,低聲笑道:「是旁邊那幾位外地客人送你們的。」
黑臉漢子趙大最是警覺,第一個轉過頭去,目光在蘇無名幾人身上來回掃了幾遍。
蘇無名適時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拱手上前,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溫煦笑意,先賠了個禮,才道:「幾位壯士見諒。在下蘇無名,與幾位同伴從長安來,也要往西邊去。
方才聽幾位談及這宋氏商會,又說什麼千里投奔,心下好奇。
在下也是做買賣的,這河西一帶的商路不算太平,若這宋氏商會真有那般能耐,在下也想結識一番。
故而厚著臉皮送兩壇薄酒,想向幾位兄弟打聽打聽——這宋氏商會,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低。
那幾人見他生得儒雅,穿著雖不華貴,卻乾淨整齊,又帶著女眷,不像官差,倒確實像西行做買賣的客商。
幾人對視一眼,那瘦高個男子先開了口,笑著朝蘇無名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說話:「先生客氣了。
這酒我們受之有愧。
宋氏商會的東家姓宋,據說是涼州那邊過來的大商賈,在涼州、甘州、瓜州都置了產業。
此番要在河西招募一批護衛,專走沙州、伊州那一段絲路,押的貨聽說是茶葉、絲綢和鐵器。
給的價錢比縣裡做短工多了三倍不止。
我們幾個正合計著去應募,就是怕這差事太苦,路上又不平靖。」
那漢子見蘇無名等人面露驚訝,越發來了興致,壓低聲音繼續道:「先生從長安來,怕是沒聽過這位宋夫人的名號。
我們也是這一兩年才知道的。
那宋氏商會的東家,是個二十來歲的婦人,外頭都稱她『宋娘子』。
別看她是個女流,手腕比咱們這些大老爺們硬多了。
這拾陽縣裡好些鋪面背後,都有她的本錢。
西街那幾間新開的布莊、糧鋪,聽說都是她放出去的貨。
前些日子獨孤縣令整頓市面,查了幾家黑糧店,唯獨宋家的鋪子乾乾淨淨,帳目連縣令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她跟涼州刺史府里也有交情。
咱們這兒有人在涼州見過,刺史府的管家親自押著幾車綢緞藥材送到她城南的宅子去。
這涼州地面上,能讓刺史府這般客氣的,除了宋娘子,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我們也是看她招護衛,給的工錢實誠,才動了去應募的念頭。」
蘇無名聽得認真,不時點頭,面上不顯分毫,心裡卻飛快地將「宋娘子」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一個女商人,在涼州地界翻雲覆雨,與刺史府來往密切,還把手伸到了拾陽縣這種小地方——這已不是單純的商賈手段。
蘇無名與盧凌風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又朝趙大幾人拱了拱手,語氣懇切地謝道:「多謝幾位兄弟指點。
實不相瞞,我方才聽幾位說要去投這宋氏商隊,還想再勸一句——這不光是條活路,更是一條走得長遠的正路。
總比繼續做那夜裡刨土的陰損勾當強上許多。
況且這宋氏商隊既與涼州刺史府往來密切,想必在官府那邊也早有照拂。
日後商路上即便不太平,有這層關係在,尋常盜匪也不敢輕易招惹。
你們跟了這樣的東家,倒比在縣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強得多。」
這番話落下,鄰桌几人先是一愣,隨即那黑臉漢子趙大第一個站了起來,拍了兩下巴掌,臉上那層苦悶竟散了大半:「先生說得是!
我們幾個都是粗人,只會埋頭尋路,卻不如先生這般看得明白。
聽您這麼一說,我老趙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來,我敬先生一杯!」
說著便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其餘幾人也都起身,朝蘇無名連連拱手,一口一個「多謝先生指點」。
蘇無名笑著還禮,又說了幾句吉祥話,才與盧凌風等人結清了飯錢,掀起帘子出了酒家。
暮色已經漫上街頭,小食鋪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
費雞師憋了一路,剛轉過街角便忍不住湊上來,壓低聲音道:「這宋氏商隊,手都伸到拾陽縣來了,還能讓刺史府替她打傘。
一個商人,哪來這麼大的臉?
依我老費看,這背後只怕不只買賣那點子事。」
盧凌風按著劍柄,目光掃過暮色中漸漸冷清下來的長街,冷聲道:「涼州刺史府,按制有監察邊貿之責。
若這宋氏商隊當真與刺史府有私,那便是官商勾結。
我們此去涼州,正好會一會這位宋娘子。
蘇無名,你怎麼看?」
蘇無名摸了摸他那撇八字鬍,腳步不疾不徐,嘴角卻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一個能讓趙大他們這些人都急著去投奔的商隊,一個連酒鋪閒漢都知其名號的東家——這宋娘子在涼州,怕是比刺史還像刺史。
涼州這地方,水越渾,越能看出底下藏著什麼。」
裴喜君走在蘇無名身側,街邊的燈影在她臉上緩緩淌過,過了片刻,她終於輕聲開口問道:「義兄,既然你們對這宋氏商隊有所顧慮,為何還要勸那幾人去投它謀生?
若這商隊當真有問題,他們去了,豈不是從火坑跳進泥坑?」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腳步,望了望路邊一家正在收攤的香燭鋪,又望了望街角幾個背著包袱匆匆趕路的行人,目光平靜得像這夜色本身。
他再開口時,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像是在大理寺的課堂上給年輕的仵作們講一個極淺顯的道理:「你說得不錯,這宋氏商隊有沒有問題,尚未可知。
趙大他們去投了,若這商隊真的乾淨,那自然最好,他們便不用再去刨土。
可若這商隊當真藏了貓膩,他們身在其中,反倒最危險。
只是這世間的事,不能等所有的疑團都查明了,再讓人家吃飯。
他們眼下面臨的難題,不是商隊有沒有問題,而是明天拿什麼買糧。
斷人財路,不能斷人生路。
獨孤遐叔把盜墓禁了,做了件大好事。
可這些人的飯碗還沒找落。
如今有商隊來招募,便是近水。近水雖未必甜,卻能解近渴。
若此時我攔著他們,說商隊可疑、不可輕投,他們無路可走,便只能夜裡抄起鏟子往祖墳山上鑽。
到那時,他們犯的是王法,獨孤遐叔的禁令也成了空文。
兩害相權取其輕。先讓他們有口飯吃,保住命。
至於宋氏商隊背後到底藏了什麼——等我們到了涼州,再一樁一樁查個明白。
若它真是條岐路,我們再設法把人拉回來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