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一行人在城南尋了家不大的客棧,要了幾間相鄰的客房。
客棧的門面半舊,幌子上的字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進進出出的多是些南來北往的商旅與貨郎。
這樣的地方最好,沒人會在意幾個風塵僕僕的外鄉人。
若是進了驛館,憑盧凌風那身怎麼也藏不住的軍中做派,再亮出使團節杖,不出半日,他們微服私訪的消息便會傳遍半個縣城。
安頓好行裝,天色尚早。
蘇無名帶著一行人出了客棧,沿街慢行。
石陽縣雖遠不及長安繁華,但街面整潔,店鋪的幌子都掛得齊齊整整,賣胡餅的、賣藥材的、賣鐵器的,門口皆有幾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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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來百姓衣著樸素,說話聲卻敞亮,買菜的婦人為了幾文錢與貨郎爭得面紅耳赤,轉頭又笑著招呼熟人;
幾個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被賣醪糟的老漢笑罵兩聲,又嬉笑著跑遠了。
盧凌風騎在馬上時總繃著的那根弦,此刻也鬆了幾分。
這樣的市井氣,他在長安城見得多,在寧湖時也見過,倒是有幾分親切。
蘇無名挑了一家門面不大卻坐得滿滿當當的小食鋪,領著一行人掀簾而入。
鋪子裡熱氣騰騰,蒸籠與烤爐的香氣混在一起,勾得費雞師直咽口水。
幾人揀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蘇無名熟門熟路地點了幾樣——熱騰騰的羊雜湯、剛出爐的胡麻餅、一碟用本地秋蘿蔔拌的脆菜,又讓燙了一壺土酒。
等吃食陸續端上來,蘇無名一邊掰著胡麻餅,一邊抬了抬下巴,示意幾人去聽鄰桌的客人閒聊。
西行的第一課,從來不在官府文書里,在這碗熱湯與閒話之間。
鄰桌坐著四五個本地漢子,穿著粗布短褐,腳蹬沾滿黃泥的麻鞋,一看便是常年在野外討營生的人。
當先一個黑臉漢子仰頭灌下一碗酒,酒碗往桌上一頓,聲音沉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這書呆子縣令,真是不給我們活路。再這樣下去,祖傳的手藝都要丟盡了。」
對面一個瘦高個男人拿筷子夾了顆豆子,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祖傳的手藝?
得了吧。
掘人墳冢、扒人棺槨,這叫什麼手藝?
這是陰損的勾當。你不做那陰損的事,難道就沒祖宗了?」
他放下筷子,往黑臉漢子面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仍讓蘇無名這桌聽得清清楚楚,「老趙,別怪兄弟說話直。
咱們這行,做的都是跟死人搶飯吃的事。
挖了半輩子,錢是賺了些,可你抬頭看看咱們這幾個,有哪個睡得安穩過?
我去年去廟裡還願,和尚說我印堂發黑,得積點陰德。咱們這是遭報應的營生!」
另一旁一直沉默的漢子也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一瓢冷水澆在眾人頭上:「你們也別吵了。
書呆子——哦不,獨孤縣令,人人都說他是書呆子,可我看他上任以來,哪件事沒辦在刀刃上?
他一到任就貼了告示,嚴令禁止盜墓。
你們當他真的傻?
他是替全縣的百姓著想。
你們想想,咱們縣跟別處不同,十戶里倒有三戶幹過這營生,祖輩傳下來,當成了活命的飯碗。
可這陰損事做多了,你們看看,咱們縣有幾個人的孩子能無病無災活過成年的?
小時候沒的,長大了得怪病的,一樁一樁,你們自己數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幾人的臉,「斷子絕孫不是嚇唬人的話。
再這麼挖下去,等哪天連自己的祖墳都被人刨了,那才叫報應。」
黑臉漢子被這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悶頭又灌了一碗酒,擦著嘴嘟囔:「可……可不幹這個,我們去做什麼?
只會刨土認土,別的營生一概不會。」
瘦高個男人嘆了口氣,拿筷子在桌沿上敲了敲:「學啊。
聖人在朝,在各州縣都要求開設學堂,咱們石陽縣也立了一間,獨孤縣令他自己還親自去授課。
我那小子昨日回來,背了一段《論語》,背得比廟裡的和尚念經還順溜。
我聽著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我有手藝我不敢說——但我不想耽誤我孩子的前程。
要我說,不如趁早收了手。
往後孩子讀書識字,能考個功名最好,考不上也能去官府里抄抄寫寫,總比跟著咱們鑽棺材強。」
他說完,給自己倒了杯酒,一仰頭灌了下去。幾人沉默下來,只余酒碗碰撞的聲響。
蘇無名收回目光,拿起一塊胡麻餅慢慢撕著,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蘇無名與桌上幾人對視一眼,各自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
費雞師湊低了腦袋,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畫了個圈,壓低聲音道:「真沒看出來,獨孤遐叔那書呆子在寧湖時一副百事不管的模樣,如今到了這石陽縣,倒像換了個人——這一手禁盜墓、辦學堂,愣是把這滿地陰風的縣給擰了過來。
可話說回來,他這刀子切得是利,可斬草不能除根啊。
老百姓的飯碗還在地上擺著,他若解決不了這些人的生計,禁令再嚴,日子一長,還得有人偷偷抄起洛陽鏟往山里鑽。」
眾人聞言,皆是點頭。
蘇無名沒有接話,只是將那撕了一小角的胡麻餅放下,目光仍若有似無地飄向鄰桌。
櫻桃嘴裡嚼著半塊餅,含混不清地嘟囔:「這書呆子倒是有幾分清官的模樣。
可這世道,清官也難,斷了人家的財路,就得給人尋條活路。
否則,官逼民反,最後帳還得算到獨孤遐叔頭上。」
正說著,鄰桌那個黑臉漢子又灌下半碗酒,把碗底往桌上狠狠一杵,抹了把嘴上的酒漬,直著脖子道:「那你們倒是說說,不刨土,咱們靠什麼活?
我趙大話放在這兒,獨孤縣令若是能給我指條正經活路,我把那幾把祖傳的鏟子當場折了!」
瘦高個男子沒接他這酒話,倒是那個一直沉默的漢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這滿桌人都靜了下來:「還別說,活路真有。
昨兒我在西街口聽人說,宋氏商隊正在招募人手,說是要組一支往西邊去的護衛隊,專押商隊的貨。
工錢給得實在,還管吃管住。
我尋思著,咱們這身板,旁的不會,護個車、趕個路總還行。
可又怕這一去就是千里,家裡老小沒人照應。
正拿不定主意。」
宋氏商隊。
蘇無名放下杯盞,抬眼與盧凌風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長安、涼州一帶的商隊護衛,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可這「宋氏商隊」四個字,卻讓他們同時好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