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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孤獨羊和春條!

  蘇無名與盧凌風策馬行在隊伍最前,遠遠便望見了拾陽縣的界碑。

  那界碑是塊半舊的青石,上刻「拾陽縣」三字,字口已有些模糊,碑身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蘇無名勒住馬,望著那塊界碑,忽然笑了笑,偏頭對盧凌風道:「說起來,這拾陽縣與我們,倒還有些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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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凌風也跟著勒住韁繩,眉頭微挑,面露疑惑:「莫非這拾陽縣有你的故交?」

  蘇無名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不只是我的故交——你也認識。

  獨孤遐叔,還記得嗎?」

  盧凌風微微一怔,隨即恍然:「獨孤遐叔?他竟在這拾陽縣?」

  蘇無名點頭道:「不錯。

  獨孤兄如今便是這拾陽縣的縣令。

  算起來,也有些日子沒見了。」

  盧凌風抬眼望了望前方隱約可見的縣城輪廓,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熱絡:「獨孤遐叔——此人雖有些書呆子氣,但確有志向。

  我們既然路過,要不要去見他一面?」

  蘇無名思忖片刻,手指習慣性地摸了摸那撇八字鬍,緩緩搖頭:「有緣碰到,便見上一見。

  若無緣,也不必主動登門。

  你我此番是微服暗訪,不宜聲張。

  若是大張旗鼓進了縣衙,反倒讓沿途州郡有了準備。

  獨孤兄若知道我們過境而不入,想必也能體諒。」

  他輕輕一夾馬肚,灰鬃馬邁開步子,緩緩朝城門方向行去。

  ······

  獨孤遐叔正與一名身著素淨布衣、面容清瘦的男子在縣衙後廳對坐敘話。

  那男子神色拘謹,坐姿端正,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

  獨孤遐叔親自替他斟茶,茶香氤氳中,他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摯的感激

  「此番多虧了兄長相助。

  那樁陳年積案,若非兄長慧眼如炬,從骨骸上尋到了關鍵證據,只怕至今仍是一樁懸案。

  小弟在此替那被害女子的在天之靈,敬兄長一杯。」

  對面那男子連忙起身,拱手還禮,神態謙恭而認真:「明府言重了。

  孤獨羊身為仵作,替死者言、為生者權,本是分內之事。

  若非明府上任後執意重啟舊案,撥開重重迷霧,在下縱有薄技,也無從施展。

  此案的功勞,當歸於明府的清正與擔當。」

  獨孤遐叔擺擺手,正要再說些什麼,後堂的帘子忽然被掀開。

  他的妻子青紅端著兩碟熱騰騰的菜餚,笑盈盈地走了出來。

  在她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女子,身量與青紅相仿,面容竟與她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勇敢。

  那女子手中捧著一壺溫好的酒,低著頭,抿著唇,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

  獨孤遐叔放下手中的酒壺,整了整衣冠,神色鄭重地望著面前的獨孤羊。

  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談論案情時更輕了幾分,卻也更真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思慮了許久、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的事:「兄長,你我二人雖非血親,卻是同姓。

  青紅與嫂夫人又是結拜姐妹,論起來,我也算你半個連襟。

  既是如此——你我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日沒有明府與仵作,只有獨孤遐叔與獨孤羊。

  弟有一言,想與兄長推心置腹地說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而溫和,望著獨孤羊那張因常年與屍骨打交道而略顯滄桑的臉,繼續說道:「兄長身為仵作,替死者言、為生者權,這份手藝與德行,小弟敬佩不已。

  只是仵作一行,在世人眼中終究是賤業。

  兄長自己受得住那些冷眼與輕慢,可兄長有了兒女呢?

  他們將來要走什麼路、做什麼人,兄長難道不曾想過?

  小弟是想——若兄長不嫌棄,有了孩子,可以拜我為師。

  我雖只是個小小的縣令,但自幼飽讀詩書,教他們讀書明理,將來應科舉、走正道,未嘗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獨孤羊端著酒盞的手驟然一緊,酒液從杯中微微晃出,濺在他的指節上。

  他緩緩放下酒盞,撩袍跪地,雙手撐在膝上,頭深深低了下去。

  待他再抬起頭時,眼眶已微微泛紅,聲音沙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明府大恩,獨孤羊沒齒難忘。

  從今往後,獨孤羊這條命,便是明府的。」

  獨孤遐叔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溫和而坦然:「兄長說哪裡話。

  不是我的,是我們的。

  一家人,莫要說兩家話。

  來,喝酒——這杯酒,敬你我兄弟的緣分。」

  獨孤羊在獨孤遐叔府中用了飯,又與這位新任縣尊推心置腹地敘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攜妻子春條告辭。

  獨孤遐叔與青紅親自送到縣衙門口,青紅還拉著春條的手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不外乎是姐妹之間那些關於生個孩子、關於日子的瑣碎叮嚀。

  春條一一應下,臉上的笑意從出府門起就沒有消過。

  回家的路上,春條腳步輕快,一手挽著獨孤羊的胳膊,一手提著青紅塞給她的一包點心,嘴裡不停念叨著。

  她說縣尊真是個好人,說青紅姐姐嫁了個好夫婿,說咱們家總算也有了靠山,往後生個孩子跟著縣尊讀書,說不定真能出個秀才,再不濟也比你當仵作被人瞧不起強。

  她說這話時眉飛色舞,眼角眉梢都是對未來的盼頭。

  獨孤羊走在她身旁,聽著她絮絮叨叨地數落自己,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望著她被夕陽拉長的影子,眼眶裡有些發熱。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春條跟了他這些年,沒過幾天安生日子,旁人提起她,總是先想到她是「那個仵作的老婆」。

  春條從不跟他抱怨,可他知道,她心裡委屈。

  到了家門口,春條正要推門進去,獨孤羊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鬆開被春條挽著的胳膊,聲音很低,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不敢抬頭看她:「你先回去。我去店裡取些東西。」

  春條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她轉過身,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丈夫,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壓了太久終於壓不住的委屈與怒氣:「店裡?

  又是那個破店!

  獨孤羊,你之前天天守著你那個店,夜夜不著家,我跟你吵過多少次?

  你每次都說會改,可一轉頭又往那邊跑。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縣尊的看重,人家親口說了要收我們將來的孩子為徒——這是多大的臉面?

  你倒好,剛出縣衙的門,又惦記上你那個破店了!

  那店裡到底有什麼,比和你老婆生個孩子還重要?」

  獨孤羊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春條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氣更不打一處來,抓起門框上掛著的笤帚就往他身上砸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笤帚落在肩上便散了架,幾根高粱穗子從破口處簌簌地往下掉。

  她摔了笤帚,背過身去不看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獨孤羊我告訴你——你今晚要是敢不回來,以後就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