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騎在灰鬃馬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當然知道盧凌風心裡在想什麼——既捨不得讓喜君跟著吃苦受累,又捨不得說一句重話讓她回去。
他看著盧凌風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窘迫模樣,終於笑呵呵地開了口,語氣像是在替一個嘴笨的師弟解圍,又像是在下一道早已盤算好的軍令。
「行了,盧凌風,別在那兒杵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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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咱們這隊伍里如今添了櫻桃女俠和喜君,那原先你我兵分兩路的計劃,便要改上一改。」
他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幅簡易輿圖鋪在馬車車轅上,手指沿著長安往西的官道緩緩划過,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久經歷練的老吏才有的篤定與從容,「原計劃是我輕裝先行,你率使團大隊在後。
如今多了兩位女眷,使團大隊雖穩,卻太過招搖,沿途州郡官員若是提前得了消息,該藏的藏、該遮的遮,我們便什麼真東西也看不到了。
我的意思——你我二人,加上薛環、費雞師,再加上櫻桃與喜君,組成一支小隊,扮作西行遊歷的世家子弟與家眷,輕車簡從,走小路,住驛站,沿途暗察風土民情。
使團大隊交由郭莊統領,由禮部與鴻臚寺的屬吏照章辦事,金吾衛精騎護衛,走官道,張旗號,按章程行進。
我們的小隊在前,郭莊的大隊在後,二者相距幾個時辰的路程。
若遇急事,快馬一個時辰便可聯絡上。
若遇險情,大隊隨時可以趕來接應。
這樣一來,我們既能替天子探察沿途的真實民生,又不誤使團安撫諸國的正事——明暗兩線,各司其職,兩不耽誤。」
盧凌風聽完,沉思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沉聲道:「如此安排,確實更穩妥。
櫻桃與喜君的安全,我親自負責。」
他說這話時目光已不自覺地往馬車那邊偏了偏,說完又飛快地收回來,補了一句硬邦邦的話,「這是本將軍的職責所在。」
蘇無名笑而不語,只是將輿圖捲起收回懷中,翻身上馬。
他望著西邊官道上漸漸升起的朝陽,心中已在默默盤算著此行的第一站,以及懷中那兩封天子密信所託付的真正分量。
盧凌風望著蘇無名那副凡事盡在掌握的模樣,沉默了一息,終是沒有出言反對。
他翻身上馬,將銀槍橫在鞍前,策馬行至郭莊面前,沉聲吩咐:「郭莊,按蘇少卿的布置——過了前方驛站,你率使團大隊繼續沿官道前行。
張旗號,走正驛,沿途各州郡按章程接待。
若有人問起本將軍行蹤,便說偶感風寒,在馬車中休養,不便見客。
每日日落前遣快馬報平安,若有急事,按軍中暗號聯絡,不得有誤。」
郭莊當即抱拳領命,轉身去調撥隨行的金吾衛精騎,將原本鬆散的護衛隊列重新整肅,在官道上排開陣勢。
安排停當,過了長安西驛,蘇無名、盧凌風一行人便與大部隊悄然分開。
使團的大隊人馬旌旗獵獵,沿著寬闊的官道浩浩蕩蕩往西而去;
而蘇無名一行則拐入一條稍窄的便道,輕裝簡行,快馬加鞭。
此番西行身負皇命,又帶著女眷,蘇無名不敢像往常一般走走停停,沿途只在必要的驛站換馬補給,其餘時間都在趕路。
馬車裡,裴喜君與褚櫻桃並肩坐著,車簾半卷,西風裹著黃土的氣息從縫隙里灌進來。
裴喜君望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巒與一掠而過的村舍,轉頭看向正在擦拭軟劍的櫻桃,輕聲問道:「櫻桃姐姐,我們這一路走得好快。
下一站是要到哪裡?」
櫻桃將軟劍插回腰間劍鞘,從身旁的包袱里取出一幅蘇無名親手標註的簡易地圖,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仔細看了片刻,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蘇無名說,下一站我們在這拾陽縣歇一日。
沿途趕了這些天的路,人困馬乏,馬也該換副新蹄鐵了。
歇完一日,明日午後再出發,按他算的腳程,應該能在涼州城與郭莊的使團大隊會合。
在涼州盤桓幾日,再繼續往西走。」
她說著,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登徒子別的本事不說,算計路程倒是一等一的准。
連哪段路有幾個坑都記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是不是上輩子當驛丞的。」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了大半日,車輪碾過碎石與乾涸的車轍,顛簸得連車簾都系不住,被風卷得啪啪作響。
費雞師騎在毛驢上,被顛得七葷八素,終於忍不住將毛驢的韁繩往薛環手裡一塞,自己手腳並用地爬進了馬車後廂。
他歪在行李堆里,抱著藥箱,哼哼唧唧地抱怨:「這蘇無名和盧凌風,真把我老費當牲口使了?
一天到晚地趕路,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從長安出來就沒歇過幾個時辰,馬的蹄鐵都換了兩副,我這老腰怕是連一副也撐不住了!」
裴喜君將手中的地圖擱在膝上,微笑著安慰道:「雞師公辛苦了。
義兄與盧凌風畢竟身負皇命,沿途不敢耽擱,您多擔待些。
等到了涼州城,我親自下廚,再去市集上買些涼州特有的美食——聽說那邊的葡萄酒與炙羊肋滋味極佳,再沽幾壺好酒,讓您老人家好好吃上一頓,補補這些天消耗的元氣。」
費雞師一聽這話,那雙剛才還在翻白眼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從行李堆里一骨碌坐直了身子,臉上的愁苦瞬間被笑意沖得無影無蹤:「還是喜君心疼我老費!
不像那兩個混小子,一個只知道催著趕路,一個只知道板著張臉,好像誰都欠他幾百貫錢似的。
要我說,這一路若是沒有喜君和櫻桃姑娘,我老費才不受這份罪——誰願意陪著那倆混小子如此奔波?」
櫻桃抱著軟劍靠在車壁上,聞言嗤笑了一聲,斜睨著費雞師,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雞師公,話可不能這麼說。
當時在長安你要跟著來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你那日怎麼說的來著?
說西域之地遍地奇藥異草,擔心他們兩個應付不了那些旁門左道的方術,你才主動請纓要跟著來。
怎麼如今倒成了為了我和喜君妹妹了?
雞師公,你這臉皮,比涼州的城牆還厚。」
費雞師被櫻桃噎得老臉一紅,但他是什麼人——在鬼市摸爬滾打幾十年,旁的功夫沒有,臉皮早練得刀槍不入。
他乾咳了兩聲,理直氣壯地擺手道:「胡說!
我老費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分明是為了喜君和你才來的。
那倆混小子皮糙肉厚的,有什麼應付不了的?
再說了——」
他話還沒說完,車簾外忽然傳來薛環清亮的聲音:「師父!
蘇先生!前面路牌寫著拾陽縣界——拾陽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