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從蘇無名手中接過那塊令牌,回到寓所後,在案前坐了很久。
燭火將令牌的陰影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像他此刻定不下來的心。
他反覆想著蘇無名輕裝先行的事——雖說明暗兩線並進是正理,可此番不同往日,西行萬里,關山阻隔,他既是使團主將,又是蘇無名的師弟,於公於私,都不該讓蘇無名獨自涉險。
心裡裝著事,腳下便沒了方向。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站在了裴府門前那條熟悉的巷子裡。
石燈籠仍亮著暖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映在裴府門前的青石台階上。
他站在階下,沒有上前叩門,也沒有往院牆那邊多看一眼。
上次翻牆是情非得已,今夜若再來一次,連他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就在他猶豫著是上前叩門還是轉身離開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威嚴而沉穩的低喝:「盧凌風。」
他霍然轉身——裴堅正站在巷口,身穿一件暗青色家常錦袍,手中提著盞燈籠,顯然是剛從衙門回府。
這位吏部侍郎面沉如水,眉頭緊鎖,目光像審閱吏部考功簿一般,將他從頭到腳掃了個遍,然後抬手指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威嚴:「你小子——我裴家的牆,就那麼好翻嗎?」
盧凌風的耳根騰地燒了起來。
他連忙躬身抱拳,聲音緊得像是新兵頭一回在校場上被點名:「裴公!晚輩……晚輩知罪。
上次逾牆之舉,實是出於一時情急,絕非有意冒犯裴府門風。」
他腰彎得極低,甲冑上的鐵片因這大幅度的動作發出一串細碎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裴堅冷哼一聲,提著燈籠走近幾步,將他這副窘態看了個真切,半晌才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沒有真正的怒意,倒像是一個長輩對晚輩行事莽撞的無奈與管教。
「行了,起來吧,老夫今夜在此等你,不是為了翻牆的事來問你的罪。
莫要以為老夫是來棒打鴛鴦的,你與喜君已經定親,婚約已立,老夫不是那種出爾反爾之人。
既是定了親的未婚夫妻,正式登門見面即可,又何必做那浪蕩行徑?
我裴家的門楣,不是用來給你練輕功的。」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緩了幾分,像是不忍心再為難這個在沙場上從不退縮、在他面前卻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年輕人,「是喜君讓老夫出來的。
她猜到你這呆子今夜可能又會來,特意囑我轉告你——今夜她不想見你。」
盧凌風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想解釋那日翻牆的緣由,想問喜君是否還在生氣,想說自己明日便要出發西行,今夜不見,便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裴堅看著他這副模樣,眼裡的嚴厲終於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來人才有的瞭然與淡淡的同情。
他提起燈籠,照了照巷口的方向,沖盧凌風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催促,卻也藏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寬慰:「小子,快走,別讓老夫再看到你杵在這兒。
西行在即,回去好生準備。
我裴堅的女婿,出門遠行之前,當以國事為重,不該在未婚妻的院牆外徘徊。
喜君自有她的道理——她不見你,不是因為生你的氣。
你若真是個聰明人,回來便知道了。
這堵牆,等你從西域回來,老夫親自打開正門迎你進來。
到那時,你便不用再翻牆了。」
盧凌風一夜未眠。
他坐在寓所的窗前,望著裴府的方向,從夜深望到天邊泛起蟹殼青,又從蟹殼青望到晨曦染紅了長安城東邊的天際線。
他沒有再去裴府,也沒有再翻那道牆。
裴堅的話他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喜君不見他,自有她的道理。
可他想了一整夜,也沒想透那個道理是什麼。
是還在生氣?是不忍當面辭別?
還是在準備什麼他猜不到的事?
他想問蘇無名,可蘇無名昨夜便已輕裝先行,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天一亮,他便帶著郭莊與十餘名親衛,押著使團的部分輜重,先行出城,在長安西郊約定好的會合點等候。
此處是西行官道必經之地,道旁有一片老槐林,落葉鋪了一地,晨光從光禿禿的枝椏間灑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秋風微涼,馬蹄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等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里,郭莊幾次三番催他派人去探,他只是搖頭。
又等了片刻,郭莊終於忍不住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大將軍,這蘇少卿怎麼還沒來?
該不會昨夜便已出發,忘了知會我們吧?」
盧凌風搖了搖頭,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另一番光景——那傢伙,莫非真半夜便背著自己偷偷跑了?
蘇無名做事向來不按常理,說是輕裝先行,誰知道他走的是哪條路。
可他說了會來會合,便一定會來。盧凌風信他,只是信得有些牙癢。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官道盡頭終於出現了人影。
蘇無名騎著一匹灰鬃馬,正慢悠悠地往這邊來。
他身後跟著一輛馬車,馬車的帘子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面坐的是誰。
費雞師騎著一頭小毛驢跟在馬車旁邊,眯著眼,嘴裡哼著小調,悠哉得像是去踏青。
盧凌風再定睛望去——駕車的竟是薛環。
薛環今日沒有穿國子監的儒衫,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揚著馬鞭,小臉繃得認真極了,活像個初出茅廬的小馬夫。
盧凌風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心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那馬車裡坐的,難道是——他不敢再往下想,腳下已大步迎了上去,甲冑上的鐵片因急促的步伐撞得嘩啦啦響。
郭莊還沒反應過來,自家大將軍已像一陣風似的衝到了馬車前。
盧凌風伸手按住馬車車轅,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那扇遮得嚴嚴實實的車簾,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更沙啞,像是被一整夜的秋風吹乾了所有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