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蘇無名與盧凌風按照天子的旨意,在鴻臚寺、金吾衛及沿途各州郡的屬吏中挑選精兵幹吏,組建西行使團。
鴻臚寺那邊要挑通曉西域諸國語言與禮制的譯官與禮官,金吾衛這邊要選護衛使團的精騎,沿途州郡還要調派熟悉隴右地形的嚮導與馬夫。
兩人忙得腳不沾地,每日天不亮便出門,夜深了才各自回府。
可讓盧凌風心裡越來越不踏實的是,這幾日櫻桃與喜君一次都沒有露面。
從前他們辦案也好、籌備遠行也好,裴喜君總會帶著點心來衙門探班,櫻桃也總會找各種理由跟在蘇無名身邊。
可這幾日,兩人像是約好了似的,連個影子都不見。
費雞師倒是每天準點出現在金吾衛衙門蹭飯,問他櫻桃在忙什麼,他只含糊地擺手說「姑娘家的事,姑娘家的事,我老費不好打聽」。
薛環每日從國子監放學回來倒是會帶幾句口信,可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話——「小姐說一切都好,請師父不必掛念。」
盧凌風問得多了,薛環就搖頭,說小姐和櫻桃姐姐這幾日常常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見他進來便不說話了,他也不清楚到底在忙什麼。
出發前一日傍晚,盧凌風與蘇無名在鴻臚寺核對完最後一批使團名冊,並肩走出衙門。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
暮色已染上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秋風卷著落葉從街面上刮過。
盧凌風走了一路,沉默了一路,快到坊門時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偏頭望向蘇無名,眉頭微皺,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份不安:「蘇無名——喜君這幾日都不曾露面。
她不會是因為我要西行,還在生我的氣吧?」
蘇無名正在心裡默算明日出發的時辰與路線,聽到這話,腳步一頓,偏頭看了盧凌風一眼。
暮色中盧凌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天,實在憋不住了才肯開口。
蘇無名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與調侃:
「盧凌風,你在北境追突厥騎兵三天三夜,也不見你皺一下眉頭。
喜君幾日不露面,你倒慌了神。
她若是還在生你的氣,那日你翻牆進她院子,她便不會隔著窗紙跟你說那麼多話了。
她若是還在生你的氣,櫻桃也不會在院子裡追著你砍——櫻桃砍你,恰恰是因為她替喜君心疼你,不是替喜君恨你。
你放心,喜君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她這幾日不露面,只怕是和櫻桃在謀劃什麼要緊的事。
說不定,是在替你準備行裝,又怕我看見了打趣她。
明日一早便要出發,今晚你早些回去歇息。
若是實在放心不下——」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從袖中摸出那塊大理寺的夜行令牌在盧凌風眼前晃了晃,「我這裡還有一塊令牌。
裴府的牆,你應該已經很熟了。」盧凌風望著蘇無名手中那塊令牌,臉色微微一紅,旋即扭過頭去,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胡說。
我盧凌風,范陽盧氏子弟,堂堂金吾衛大將軍,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行逾牆之事?那與登徒浪子何異?
上次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次,這次絕不再翻牆了。
等明日出發前,我自會堂堂正正去向喜君辭行。」
蘇無名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將令牌在指尖轉了一圈,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卻藏著更深的分量:「好一個堂堂金吾衛大將軍——當日在北境草原上夜襲突厥大營,爬城牆、翻壕溝,怎麼不說自己是登徒浪子?
行了,這塊令牌你收著,不是讓你翻裴府的牆,是給你防身用的。
西行路上關卡重重,沿途州郡未必都認得你這個金吾衛大將軍。
有大理寺的令牌在身,行事方便些。」
他把令牌塞進盧凌風手中,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神色一正,聲音壓低了幾分,只讓兩人聽見:「還有一樁事——我不打算隨使團大隊同行。
這幾日我已從大理寺挑了二十餘名精幹吏卒,都是跟過我辦案的老手,信得過。
今夜便帶著他們輕裝先行,不與使團同路。
一來,沿途暗察各地風土民情、登錄物產、繪製輿圖——這些事若是跟著大隊人馬走,地方上早把該藏的都藏好了,哪還輪得到我看真東西。
二來,西域情報紛雜,吐蕃動向、諸國態度、商路安全,都需要提前摸清。使團是明線,我是暗線。
明暗兩條線同時推進,到了涼州再會合,屆時我手上便有一份沿途州郡的實情帳本。
你帶著使團按章程走,不必太快,也不必刻意等我。
該擺的儀仗擺出來,該見的官員見一遍——你是大唐的蔥嶺道行軍總管,要讓沿途所有人都看見你的旗號。
而我嘛……」
他整了整袖口,唇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大理寺少卿微服私訪,本就是老本行。」
盧凌風站在原地,暮色從坊牆那頭一層層漫過來,將他的側臉籠在陰影里。
他望著蘇無名那張慣常帶著三分嬉笑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不是不信任——他當然信蘇無名。
這些年在寧湖、在安南、在洛州、在長安,每一次生死關頭,蘇無名都沒有讓他失望過。
可正因為信,他才更不放心。
輕裝先行,微服暗訪,沿途州郡魚龍混雜,誰也不知道暗處藏著什麼。
他壓著那股煩躁,知道自己攔不住,也知道蘇無名說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語氣冷硬得像在宣讀一道軍令。
「暗察風土、收集情報——你的差事我不攔你。
但有一樁,你務必答應。
此番我以蔥嶺道行軍總管的身份命令你:每日遣快馬將你的行蹤報與本將軍。
一處都不能漏。
若有一日斷了消息——」
他頓了頓,目光如鐵,一字一字地砸下來,「我便以軍法懲治於你。」
蘇無名瞪大了眼睛,那撇八字鬍因驚訝而微微翹起,臉上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極荒唐的話,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金吾衛大將軍,不假。
可我也是大理寺少卿——你這軍法,管得到我這個文官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