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從宮中出來後,沒有去金吾衛衙門,也沒有去大理寺,而是徑直回了自己的寓所。
西行在即,他得趕在出發前將手頭的幾樁舊案卷宗歸檔封存,免得繼任者一頭霧水。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省心 】
他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兩封信的事——一封給自己的,一封要他轉交旁人。
天子口中說出「求人」二字的分量,他到現在還沒完全消化。
剛推開院門,一陣凌厲的劍風便迎面掃來。
蘇無名下意識往後仰了半步,定睛一看——院子裡雞飛狗跳。
褚櫻桃手持軟劍,劍光霍霍,正追著盧凌風滿院子跑。
她今日沒有穿內衛的官服,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頭髮高高束起,出手毫不留情,每一劍都往盧凌風身上招呼,劍尖擦過石桌、掠過廊柱,在院牆上劃出好幾道白印。
盧凌風沒有拔劍,只是左躲右閃,仗著身法靈活在石桌與廊柱之間騰挪,臉上帶著幾分無奈,又不好還手。
費雞師急得在旁邊上躥下跳,一會兒喊「櫻桃姑娘手下留情」,一會兒又喊「盧大將軍你倒是說句軟話啊」,活像個在看鬥雞的觀眾。
薛環站在廊下,攥著拳頭,小臉漲得通紅,急得直喊:「櫻桃姐姐,你可千萬不要傷著我師父!
我師父剛從北境回來,身上還有傷呢!
師父——你快跟櫻桃姐姐道歉啊!
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哪裡得罪了她……」
盧凌風正躲開櫻桃一記斜挑,眼角餘光瞥見院門口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當下毫不猶豫,一個側身便閃到了蘇無名身後,雙手按住蘇無名的肩膀,將他往前微微一推,正好擋在自己與櫻桃之間。
櫻桃的劍收勢不及,劍尖在離蘇無名鼻尖三寸處硬生生頓住,劍風將他額前幾縷碎發吹得飄了起來。
蘇無名面不改色,抬手將那柄軟劍往旁邊撥了撥,又整了整被風吹歪的八字鬍,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是在大理寺公堂上調停一樁鄰里糾紛:「二位,這是唱的哪一出?
櫻桃女俠,我這院子雖不大,但也是有門有牆的——你拿著劍追著人家金吾衛大將軍滿院跑,傳出去,還以為我大理寺少卿的寓所是練武場。
還有你,盧凌風,你堂堂金吾衛大將軍,在北境追了突厥騎兵三天三夜,到了我院子裡倒成了躲劍的木樁。
薛環,別喊了,你師父皮糙肉厚,櫻桃姐姐的劍傷不了他。
老費,把藥箱放下,用不著。」
櫻桃手腕一翻,軟劍在蘇無名耳邊嗡地抖了個劍花,劍尖仍直直指著盧凌風藏身的那個方向,聲音又急又脆,帶著一股子替人出頭的狠勁兒。
「盧凌風,你給我出來!
說好的回來就成親,聘禮都送到裴府了,滿長安都知道裴家千金要嫁你盧大將軍了——現在倒好,天子一句話,你說走就走,把喜君妹妹一個人撂在長安,這不是辜負是什麼?
你北境三個月,喜君妹妹在城樓上望了三個月。
你回來才幾天,又要往西邊去。你當裴府的大門是你金吾衛的衙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我今日定要為喜君妹妹出一口氣!
我倒要看看,你這金吾衛大將軍,經得起我幾劍!」
盧凌風站在蘇無名身後,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
他方才在裴府牆頭對裴喜君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明月的誓言,他此刻一句也不想拿來應付旁人。
他只是垂下眼,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此刻正在裴府燈下作畫的人說。
「櫻桃,你打吧。
是我辜負了喜君的等待,每一劍我都該受。
但我在明月下立過誓——此生絕不負她。
西行歸來,我親自為她鋪十里紅妝。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櫻桃的軟劍舉在半空中,卻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她看著盧凌風那張被風霜磨礪得稜角分明的臉,又想起裴喜君站在城樓上望北時那副痴痴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一劍無論如何也刺不出去。
她把軟劍往地上一甩,劍身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扭過頭去不再看盧凌風,聲音仍帶著余怒,可底氣已比方才弱了三分:「你們這些男人——動不動就明月、天地、誓言的,好像天上的月亮是你們家養的一樣。
誰稀罕你的十里紅妝!
喜君妹妹要的是你平安回來,不是你的紅妝!
你要是敢在西域少一根頭髮,不用天地不容,我先不容你!」
蘇無名彎腰將那柄軟劍拾起來,仔仔細細地拭去劍身上的灰塵,雙手奉還給櫻桃,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讓人猜不透深淺的笑意:「說得好,女俠這番話我替喜君記下了。
西行路上我一定替你好生看管他——若他真敢辜負喜君,不必你拔劍,我先把他銬回大理寺。
不過嘛……」
他轉頭望了盧凌風一眼,那目光里藏著幾分兄長式的寬慰,也藏著幾分只有師兄弟才懂的默契,「今日他剛從裴府回來,翻牆進的院子,差點被薛環當成刺客。
櫻桃女俠,你就當他已經挨過打了。
這一頁,翻過去吧。
西行在即,還是想想怎麼替他們收拾行裝要緊。」
費雞師從廊柱後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那捲沒來得及放下的繃帶。
他見櫻桃的軟劍已甩在地上,盧凌風仍站在蘇無名身後,氣氛雖緩和了些,卻仍有些僵,便趕緊堆起一臉討喜的笑容,顛顛地湊上前來打圓場。
「好了好了,這不就對了嘛!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該發的火也發了,櫻桃姑娘這口氣也算是替喜君小姐出了。
蘇無名和盧大將軍過幾日便要啟程西行,這一去關山萬里,少說也得數月。
依我老費看,這幾日不如這樣——蘇無名,你好生陪著櫻桃姑娘;盧大將軍,你好生陪著喜君小姐。
把該說的話好好說了,該辦的事……」
他話沒說完,被櫻桃一個眼神瞪過來,後半截硬生生咽了回去,連忙改口,「該辦的正事都交代交代,免得人走了心裡還懸著。」
櫻桃彎腰拾起地上的軟劍,反手利落地插入腰間劍鞘。
她別過頭去,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紅,語氣卻仍是那般嘴硬心軟、絲毫不肯示弱:「誰要他陪著作甚!
我和喜君妹妹自有安排——喜君妹妹說了,明日要帶我去城郊騎馬,還要教我做新式的點心。
我們自己有的是事情做,才不用你們這些大男人來摻和。」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瞥了蘇無名一眼,那一眼快得像蜻蜓點水,還沒等人看清便已收了回去,只丟下一句更硬氣的話,「你走之前記得把大理寺的案卷收拾好,別又像上次一樣,回來還要我幫你整理文書。
不然我可不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