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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喜君的婚事!

  三日後,蘇無名換了一身嶄新的靛藍錦袍,腰間繫著裴喜君去歲送他的暗紋革帶,連那撇平日裡隨意翹著的八字鬍都修得分外齊整。

  他站在裴府門前,身後跟著四名捧著禮盒的蘇家僕從,禮盒裡裝著盧凌風從范陽老宅千里迢迢調來的錦帛、玉器與茶餅,還有一隻用紅綢繫著腳的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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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是用來鎮場子的,不是用來敲門的。

  裴府的管事將他迎入正廳時,裴堅已端坐在主位上。

  兩人對揖落座,蘇無名先將盧家的求婚之意鄭重轉達,又奉上盧凌風親筆所書的求婚帖。

  待裴堅看完帖,他才開始替盧凌風說那些本不該由媒人來說的話。

  他說盧凌風這人性子直,嘴笨,不會花言巧語,但答應的事從不食言。

  此去朔方三個月,每戰必身先士卒,可但凡得了賞賜的鹿肉、馬奶酒,都分給了傷兵與新兵。

  他說盧凌風不善言辭,卻極重情義——這樁婚事他盼了許久,只是嘴笨說不出。

  裴堅端著茶盞聽他說完,面上不置可否,只抬頭看了一眼廊下那隻被紅綢系得有些焦躁的活雁。

  按照納彩的規矩,男方送雁,女方若收下,便是允了這門親事;若不收,媒人便得帶著雁原路回去。

  廊下那隻雁歪著頭,烏溜溜的眼睛正對著廳堂方向,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沉默了片刻,裴堅才擱下茶盞,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蘇少卿,你這個做義兄的,替未來妹夫說好話,倒是不遺餘力。

  這隻雁,我收下了。」

  他起身走到廊前,親手解下那隻雁腿上的紅綢,將雁交給身旁的管事,又回頭看了蘇無名一眼,「這樁婚事,不是看盧家的門第,也不是看他的爵位。

  是看在你方才說的那幾句話。

  我裴堅嫁女,不圖富貴,只圖她不受委屈。

  盧凌風若是讓她受了委屈——你這個做媒人的,可也是簽了保狀的。」

  蘇無名連忙拱手,神色難得正經了七分:「裴侍郎放心。

  盧凌風若是敢讓喜君受半點委屈,不必您開口,我這個做義兄的,第一個不饒他。」

  納彩禮成,兩家的婚事便算正式定了下來。

  蘇無名從裴府告辭出來時,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覺得比破了安樂門的案子還累幾分,心裡卻生出一種從前辦案從未有過的快意。

  他整了整袖口,邁著輕快的步子朝門外走去——得趕緊去告訴盧凌風,裴侍郎收下了雁,也收下了那份保狀。

  問名、納吉,循禮而行。

  盧凌風從范陽老宅請來了族中輩分最高的三叔公,帶著蘇無名這個媒人,依古禮問得了裴喜君的生辰八字。

  納吉那日,他在祖廟前占得吉兆,便將那一紙寫著「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的婚書親手捧到了裴府門前。

  而後,便是六禮中最重的一環——納徵。

  這一日,盧凌風天不亮便起了身,換上了金吾衛大將軍的正式朝服,腰間佩著天子御賜的玉帶,身後跟著整整十二抬聘禮,從朱雀街排到了裴府巷口。

  聘禮是范陽盧氏祖上傳下來的規制,又添了此番北伐天子賞賜的蜀錦與金器。

  那匹從馬雄府上追回、又在陳佛寺大殿中險些喪命的御賜黑馬,也被盧凌風親自牽了來,馬額上繫著紅綢,作為聘禮中最貴重的一件,敬呈裴府。

  納徵之後,婚約便受禮法所護,不可輕易悔改。

  裴堅當眾收下聘禮單,在婚書上簽了花押,兩家的親事便算板上釘釘。

  請期來得比預想中更順遂。

  三月之後,秋高氣爽,正是良辰。

  日子定下來那天,裴喜君正在院中描一幅秋菊圖,聽到櫻桃從外面跑進來喊了一聲「日子定了」,手中的畫筆微微一顫,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恰好點在菊蕊中央。

  櫻桃湊過去看了一眼,笑她是嘴上說不急,筆下倒是先畫了朵並蒂菊。

  裴喜君耳根微紅,到底沒有把那滴墨洗掉,只是換了一支更細的筆,將那墨點改成了一朵並蒂的花。

  盧凌風這幾日走路都帶著風。

  金吾衛衙門裡的兵卒發現,他們那位素來冷麵的大將軍,近來訓話時語氣雖還是硬的,嘴角卻總是不自覺地往上翹。

  郭莊私下跟同僚打賭,說大將軍成親那天,保不齊能笑出聲來。

  就在盧凌風與裴喜君一道一道禮數地往下走、婚期一日近似一日之際,宮中忽然傳來旨意。

  來的不是尋常傳話的小黃門,而是高力士親自帶著兩名內侍,面色凝重地踏進了金吾衛衙門。

  盧凌風正在批閱巡防文書,抬眼看見高力士那張難得不帶笑容的臉,心中便是一沉。

  天子召他與蘇無名即刻入宮。

  沒有說緣由,沒有說時辰,只有四個字——不得延誤。

  高力士沒有將他們引向御書房,而是穿過重重回廊,一路往北,登上了大明宮地勢最高的一座角樓。

  蘇無名與盧凌風跟在身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進宮議事,不在殿中,不在書房,卻要登高,這不是尋常召見。

  角樓之上,秋風獵獵,吹得檐下的銅鈴叮噹作響。

  李重茂獨自站在欄杆前,背對著他們,正眺望著西方。

  他的背影被暮色拉得很長,平日那股少年天子的凌厲與從容,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肩膀的線條比任何時候都更沉。

  蘇無名見過他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樣子,盧凌風見過他在陳佛寺大殿中橫槍而立的模樣,可此刻這個沉默佇立的背影,他們都沒有見過。

  高力士在樓梯口便停了步,微微躬身後退,將整個角樓平台留給了君臣三人。

  平台上只餘風聲與銅鈴聲,以及從遠處宮牆外隱隱傳來的長安城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蘇無名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試探道:「陛下召臣等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李重茂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朝西方指了指,聲音被風削得有些薄,卻仍穩穩地傳入二人耳中:「你們看那邊。從這裡望過去,能看見什麼?」

  盧凌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暮色中,長安城的坊市與街衢鋪展如棋盤,再往西,是連綿的群山,再往西,便只剩一片蒼茫的暮色與天際線上最後一抹灰藍。

  他如實答道:「臣看見——西邊的山,和關中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