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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西域不可棄!

  李重茂沒有立刻回應盧凌風的疑惑。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暮色中那片蒼茫的西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講述一個極遙遠的故事。

  「你們二人,一個是破案如神的大理寺少卿,一個是戰功赫赫的金吾衛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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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們方才站在這裡,看到的也只是關中平原——這怪不得你們。

  朝中大半的文武官員,站在這座角樓上,能看見的也不過是長安城的坊牆、關中的沃野、至多不過是隴右的群山。

  但朕看到的,比這些更遠。」

  他抬起手,指向暮色盡頭那道模糊的山脊線,聲音被秋風吹得有些薄,卻一字一字地落在二人耳中,沉甸甸的:「朕看到的是西域。

  是安西都護府麾下那數十個羈縻州,是疏勒、龜茲、于闐、焉耆四座軍鎮,是自漢代便已鑿空的絲綢之路。

  你們可知,自長安往西,出玉門關,經伊州、西州,越蔥嶺,便是大食、波斯、拂菻——那條商路上,每年往來運送的絲綢、瓷器、香料、玉石,抵得上我大唐數道州郡一年的賦稅。

  而如今,吐蕃掐住了這條路的咽喉。

  他們不是想打贏一場仗,他們是想掐斷大唐與西域的聯繫,將我大唐的勢力徹底趕回玉門關以內。

  一旦安西四鎮全部失守,絲綢之路便斷了。

  斷了商路,西域三十六國便會盡數倒向吐蕃。

  到了那時,大唐失去的不只是幾個軍鎮,而是一整片西域,是數百年來中原王朝向西而望的目光。」

  他收回手,轉過身,望著面前這兩位他最信任的臣子。

  暮色在他眼底投下深重的陰影,可那雙眼睛卻比方才更亮了幾分,像是有火苗在灰燼下重新燃了起來。

  「朕今日召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去打仗——至少現在還不是。

  朕是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吐蕃與突厥,有何不同?

  突厥是草原上的狼,來去如風,搶了就跑。

  可吐蕃不是。

  他們在高原上建了城,修了路,設了官,他們不是來搶糧食的,是來搶地盤的。

  打突厥,一場決戰便能定勝負。

  可打吐蕃——要打的是持久戰,是補給線,是地形,是西域諸國的人心。

  朕不怕吐蕃,朕怕的是朝中沒有人真正了解西域。

  朕要你們去了解它——不是為了今日,是為了將來。

  這大唐的江山,不能只看眼前。

  看得遠一些,再遠一些,看到那片朕此刻正望著的地方。

  那裡,才是大唐真正的邊疆。」

  蘇無名與盧凌風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天子方才那番話,不是在發號施令,是在推心置腹。

  他將自己登高望遠的憂思、將朝堂上大多數臣子看不到的遠方,攤開在兩位心腹面前——這份信任,比任何一道聖旨都更沉。二人同時躬身抱拳,齊聲道:「請陛下吩咐。」

  李重茂看著面前這兩位年輕的臣子,一個沉穩多謀,一個銳不可當,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但那笑意不大,像是在愁雲中透出的一線天光。

  他負手而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與篤定:「朕今日叫你們來,不是為了宣戰。

  北境剛定,國庫未充,朝中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

  此時開啟西線戰端,不是明智之舉。然而西域自漢代便服膺中原,近百年來卻叛附無常。

  其癥結不在於兵馬多寡,而在於人心未定。

  朕的意思——先遣使西行。

  出玉門,入天山,一路安撫諸國,告訴他們大唐還是那個大唐,不會因為換了一個都護便棄西域於不顧。

  同時沿途勘察山川地形、繪製輿圖、登錄物產,為將來做準備。

  此事若辦好了,不費一兵一卒,便能穩住西域十年。

  可若辦不好,吐蕃的勢力便會順著絲綢之路一路往東,直到叩響玉門關的大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盧凌風身上,語氣里多了一絲人情味,不再只是天子對臣子的詔命,更像是一個兄長在替手足考慮:「盧凌風,你剛從北境回來,朕本不該讓你再遠行。

  可此番出使西域,既要沿途護衛使團安全,又要震懾沿途諸國中那些蠢蠢欲動之人——這份差事,非你不可。

  朕算過了,此去西行,往返最快也要數月之久。

  若讓你去,你的婚事便要推遲。」

  他停了停,看著盧凌風那張強撐著鎮定卻藏不住心思的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體恤,也帶著幾分天子的不容置疑,「但朕答應你——等你回來,朕親自為你主婚。

  朕欠你的喜酒,到那時候一併補上。」

  李重茂將目光從盧凌風身上收回,負手立於角樓欄杆之前,望著暮色中那片漸漸沉入黑暗的西方。

  他沉默了一息,再開口時,語氣不再是方才推心置腹的感慨,而是天子臨朝時那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西域距長安萬里之遙,驛馬往來動輒數月。

  若事事都要等朕的批覆,等聖旨送到,時機早已錯過。」

  他轉過身,目光如鐵,落在盧凌風與蘇無名身上,一字一字地往下說,每個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之上,「朕賜你二人便宜行事之權。

  西域諸國、安西軍鎮、沿途州郡——凡涉及此次出使之事,民生安撫、邦交斡旋、道路勘察,皆可自行決斷,不必上奏封駁,先斬後奏。

  凡有阻撓使者、暗通吐蕃、心懷不軌者,無論胡漢、無論品級,可先行羈押審訊,待罪狀確鑿,就地依律處置。

  若遇危急之時——吐蕃犯邊、諸國叛亂、使團遇襲——盧凌風,你可持朕所賜金牌,調安西都護府及沿途諸鎮駐軍。

  不必等候兵部調令,不必請示長安。

  朕給你這個權力,是讓你在西域隨機應變,不是讓你逞匹夫之勇。

  記住了——你此去,是要替朕穩住西域。

  能不打仗,便不打仗。

  可若是有人以為大唐軟弱可欺——你便讓他們看看,朕的金吾衛大將軍,在漠南是怎麼打的。」

  盧凌風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金牌。

  金牌上刻著「如朕親臨」四個篆字,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寒光。

  他抬起頭,目光與天子交匯了一瞬,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重重地抱拳,聲音沉而有力:「臣——必不負聖托。」

  李重茂伸手將他扶起,手掌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然後他轉向蘇無名,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仍是那副不容置疑的篤定:「蘇無名,你是大理寺少卿,此行你的任務就是做朕的眼睛。

  西域歸來之後,沿途所錄輿圖、物產、邦交文書,你要替朕整理成冊,存入史館與兵部,作為日後經略西域的依據。

  這是長遠之計,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朕要的,不只是打贏一場仗。

  朕要的是大唐在西域,站得穩,站得久。」

  他收回手,重新望向西方那片已被夜色吞沒的天際,聲音忽然放輕了幾分,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這片古老的帝國許下一個諾言,「朕要的,是從長安到蔥嶺,從漠北到南海,皆是我大唐的州縣,皆是我大唐的子民。

  這條路很長。但朕還年輕,朕等得起。」

  他說完,轉身大步往角樓下走去,衣袍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朕這裡沒有假期給你磨蹭——明日辰時,兵部衙門,朕要親自看你們擬的西行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