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裴堅身上。
這位河東裴氏的家主今日穿了件暗青色的朝服,坐在文官席次的前列,正與旁邊的盧從願低聲說著什麼。
聽到天子點名,他連忙起身。
「裴侍郎——盧凌風此番大勝還朝,又得了個爵位。
你家那位千金,可願出閣?」
裴堅笑著拱手,神色從容,語氣裡帶著幾分世家大族特有的周全與滴水不漏:「陛下垂問,臣不敢不答。
小女與盧將軍情投意合,這樁婚事自然是要辦的。
只是我裴家與范陽盧氏,一向以國事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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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陛下有命、有旨意下達,臣等自然以聖意為先,不敢因私廢公。」
李重茂哈哈一笑,將酒盞往案上一擱:「朕再苛刻,也不至於連臣子的婚期都要耽誤。
裴侍郎,你家那位千金朕見過,聰慧果敢,配盧凌風綽綽有餘。
這門親事,朕准了——不准也不行,朕的金吾衛大將軍從北境回來,身上還帶著傷,若是再讓他等下去,怕是要提著銀槍去你裴府敲門了。」
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裴堅也笑著連連拱手,盧從願在一旁捋須頷首,顯然對這樁婚事早已默許。
李重茂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站著的盧凌風。
這個在金吾衛衙門裡說一不二的大將軍,此刻倒像個被當眾點了名的少年郎,站得筆直,耳根卻已經紅了一片。
「盧凌風——三書六禮,你家裡可給你備好了?
別光顧著打仗,把終身大事忘在腦後。
朕聽聞民間婚娶,新郎要親自射雁為聘。
這長安城裡能射雁的地方不多,朕的禁苑裡倒是養了幾隻——你去抓一隻。
抓不到,別來見朕。」
盧凌風一愣,下意識便要推辭——禁苑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子私苑,裡面一草一木、一鳥一獸皆是御產。
平日裡莫說進去射雁,便是多往那方向看一眼,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夠不夠格。
他盧凌風雖是個金吾衛大將軍,可也沒有進禁苑打獵的道理。
禁苑不是御花園。
後世那些畫本子裡畫的「皇家園林」,不過是幾座假山、一池錦鯉、幾間水榭——那是後人的想像。
大唐的禁苑,西接咸陽,北枕渭水,方圓百餘里,囊括了整片山林川澤。
其間林木參天,鳥獸成群,溪澗縱橫。
這禁苑的來歷,要追溯到漢代的「上林苑」。
高祖開國時便將其收歸天子私苑,太宗時又將渭北的荒地一併圈入,設四門八尉,派禁軍駐守。
苑中的樹木、野物、藥材、石材,乃至溪水與山泉,皆是天子私產,任何人不得擅取,違者與盜御馬同罪。
可這禁苑真正的用處,從來不只是給天子打獵遊玩。
自高祖以來,每逢關中遭災——旱蝗、霜凍、地震——歷代天子便會下詔「開禁苑」。
開的是什麼?
開的是苑中的山林,讓百姓入內伐木砍柴、採集藥材、狩獵野物,以渡荒年。
苑中放養的鹿群、野羊,平日裡是天子秋獮的獵物,災年便是百姓碗裡的肉糜。
苑中參天的松柏,平日裡是禁軍巡山的蔭蔽,災年便是百姓取暖的柴薪。
這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古老的契約——天子的私苑,便是皇室的私庫。
平日裡鎖著,誰也不許碰;
可一旦百姓活不下去了,天子便親自打開這道門,將私庫里的東西拿出來,分給子民。
太宗皇帝一生開過七次禁苑。
高宗皇帝開過五次。
天后當政時開過三次。
每一次開禁苑,史書上都會記下一筆——不是記天子的仁德,是記那些活下來的百姓。
盧凌風聽完這番話,沉默了一息。然後他整了整衣甲,朝御座單膝跪地,抱拳道:「臣——敬領聖意。
明日便入禁苑,親自射雁。
臣定當以誠心相求,不負陛下美意,亦不負裴家千金。」
盧凌風見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冷哼一聲,一手按在蘇無名肩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蘇無名往椅子裡縮了半寸:「蘇無名,本將軍出征三月,九死一生。如今還朝,也不見你上門敘舊,莫不是心怯了?還是說,俸祿加了兩成,便看不上我這個做師弟的了?」
蘇無名被他按得肩膀一歪,也不掙扎,只是摸著鬍鬚,笑眯眯地抬眼看他:「盧大將軍說哪裡話。我這不是擔心——你我二人一個是金吾衛大將軍,一個是大理寺少卿,若是來往太過緊密,怕是要被御史台的那幫言官參上一本,說我們文武勾結、結黨營私。這罪名,我可擔不起。」
盧凌風指著他,聲音雖冷,語氣里卻沒有半分真怒:「胡說。你我二人的關係,天子心知肚明——你是狄公弟子,我也是狄公弟子,代師收徒的名分還是天子親口定下的。何來避嫌之說?你蘇無名從前可不在乎這些虛文,今日推三阻四,一定有別的事。」
蘇無名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上已涼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做一個決定。沉默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盧凌風極少在他臉上見過的鄭重。
「盧凌風——你可知,恩師的門生,如今在朝者有多少人?」
盧凌風微微一怔,眉頭皺了起來。
狄仁傑一生桃李滿天下,如今朝堂上確實有不少官員出自狄公門下,有些在州縣,有些在六部,有些像蘇無名這樣在大理寺。
他略一思索,答道:「恩師故吏遍布朝野,我雖未細數,但少說也有數十人。怎麼?」
蘇無名將茶盞擱下,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望向盧凌風:「恩師雖已故去,但他留下的門生與故吏,依舊在這朝堂上占據著不小的分量。
從前你我官位尚低,旁人還不覺得什麼。
可如今——你是北伐功臣,是金吾衛大將軍,是開國縣男。
我是大理寺少卿,此番安樂門大案的首功。
你我二人的名字,如今在朝堂上,已經太響了。
狄公門下文武雙全,手握禁軍與刑獄——你覺得,朝中那些有心人,會怎麼看?」
盧凌風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他握劍的手微微收緊,指節在劍柄上無聲地叩了一下。
蘇無名這番話不是在說笑,是在點醒他——
狄公留下的那張網,如今正被天子重用著,也正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一張網,可以是護身的鎧甲,也可以是招禍的引線。
關鍵在於,掌網的人有沒有這份自覺。
蘇無名看著他的神色變化,忽然又笑了起來,端起茶盞朝他虛虛一敬:「所以我才不敢輕易登你的門。
不是怕御史彈劾——是怕朝中那些眼紅的人,把恩師門下的招牌掛在你我的脖子上,然後一刀一刀地割。
如今你剛封了爵位,更該謹慎些。
不過你既然自己找上門來了,我倒是有件事,正好跟你說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