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大明宮含元殿前鐘鼓齊鳴,百官按品級列隊于丹陛之下。
這是北伐大軍班師回朝後的首次大朝會,也是李重茂登基以來,第一次在同一個朝會上同時嘉獎文武兩班的有功之臣。
蘇無名站在從四品的隊列里,仍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嘴角掛著慣常的笑意,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大理寺積壓的案卷。
內侍宣讀的嘉獎詔書念到他時,他微微抬了抬眼——官職未變,仍是大理寺少卿,但俸祿加了兩成。
他聽完之後面色不改,只是拱手躬身,語氣平淡地謝了恩。
旁邊有同僚替他惋惜,說此番安樂門大案與北伐後勤皆是首功,怎麼也該往上挪一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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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名只是摸了摸他的八字鬍,笑呵呵地回了一句:「少卿挺好。
升了官便要上早朝,上早朝便要寅時起床——我這人貪睡,加俸祿比升官實惠。」
盧凌風站在武官隊列的最前方。
他卸了戰甲,換上一身嶄新的金吾衛大將軍朝服,肩頭的傷已好了七成,站姿卻仍是沙場上慣出的那副鐵骨錚錚的模樣。
內侍宣讀的第二道詔書,是封賞北伐有功將士的名錄,他的名字排在朔方軍諸將之首。
天子授他開國縣男爵位——在大唐,異姓封爵之難,朝中無人不知。滅國擒王都未必能換一個爵位,盧凌風此番北伐雖連破三營、掃平漠南,但說到底也只打了幾場勝仗,能得此封賞,已是天子格外開恩。
盧凌風單膝跪地,沉聲謝恩。
他抬起頭時,目光與御座上的天子短暫地交匯了一瞬,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該說的話,在草原上收到那封召他還朝的聖旨時,便已說過了。
就在百官以為今日封賞已畢、準備照例山呼萬歲之時,李重茂從御座上緩緩站了起來。
他今日沒有穿朝會常穿的十二章紋袞服,而是換了一身素錦常服,只在腰間佩了一柄短劍,站在丹陛之上,倒不像是來接受百官朝拜的天子,更像是來與眾人商議要事的年輕君主。
殿前廊下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意到,天子手中握著一卷明黃綢緞包裹的聖旨。
他將聖旨交給高力士,自己負手立于丹陛之側,開口時語氣平淡,卻像鐘磬一般穩穩地落在含元殿每一個角落:「朕登基以來,去歲平南,今歲定北。
安樂餘黨已除,突厥漠南已靖。
可這些,不過是大唐該做的事,算不得什麼功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群臣,一字一字地繼續往下說,「朕登基至今,朝堂上整頓吏治、度田釋奴、清查冒爵,邊關上涼州破敵、朔方出塞、漠南盡收——樁樁件件,皆賴諸公與朕同心。
去歲乃朕登基之元年,今歲——」
他微微昂首,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朕要告訴天下人,大唐的盛世,從今日開始。」
高力士展開手中那捲聖旨,尖亮的嗓音拖得悠長,在殿前廣場上空久久迴蕩——「大唐皇帝令:自即日起,改元開元。
大赦天下,免關內道一年賦稅。
舉國同慶,百官賜宴。」
開元。
這兩個字一出口,殿前廊下先是寂靜了一瞬,隨即百官齊齊俯身,山呼萬歲。
當晚,大明宮麟德殿內燈火如晝,絳紗燈與金縷籠沿廊高掛,將整座殿宇映得如同天上宮闕。
元日大宴之後,這是天子首次在宮中賜宴,百官按品級落座,席間觥籌交錯,氣氛比白日朝會時鬆快了許多。
議論最多的,自然是今日朝會上天子親口宣布的那個年號——開元。
幾個翰林學士已經忍不住開始引經據典,說此號出自《漢書》,取「開創新紀元」之意;
一旁幾個武將聽不太懂那些文縐縐的典故,只大聲嚷著「開元好,聽著就吉利,比什麼景雲、太極都提氣」。
蘇無名坐在從四品的席位上,端著酒盞聽了一圈各桌的議論,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他注意到御座上的天子今日喝得比平日爽快,眉宇間那股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被燭火一映,格外鮮明。
待宴席正式開席,李重茂從御座上起身,舉起了第一杯酒。
殿中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丹陛之上。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地送入每個人耳中:「這第一杯——敬去歲戰死沙場的將士。
他們埋在涼州的黃沙下,埋在漠南的雪原里,回不了家,過不了年。
可他們的名字,朕記著,大唐記著。
此杯,敬忠魂。」
他翻腕將酒灑在御案前的金磚上,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殿中百官齊齊起身,將杯中酒灑地向北。
有幾個老將的手微微發抖,酒灑了半杯在袖口上,卻渾然不覺。
李重茂又舉起了第二杯酒,他方才那番慷慨沉鬱的語調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溫和、也更懇切的聲音:「這第二杯——敬在座諸公。
去歲南疆平定,今歲北境安寧,朝堂上清查冒爵、度田釋奴、平反冤獄,樁樁件件,皆是諸公與朕同心協力。
朕年輕,若無諸公在側,走不到今日。
此杯,敬勤政。」
百官齊齊舉杯,山呼萬歲。
蘇無名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舌尖嘗到了一絲甜——不是宮釀的甜,是俸祿里多了兩成的那種甜。
李重茂又舉起第三杯酒。
這一回他沒有看殿中百官,而是轉身面朝殿門,面朝長安城萬家燈火的方向,聲音比方才更沉、更緩,卻也傳得更遠:「這第三杯——敬天下百姓。
敬那些在田壟上彎腰插秧的農夫,敬那些在織機前熬瞎了眼睛的織婦,敬那些趕著牛車在官道上奔波的小販。
朕坐在這大明宮裡,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帛,都是他們給的。
此杯,敬萬民。」
三杯酒畢,殿中寂靜了許久,才爆發出比方才更響亮的山呼萬歲之聲。
李重茂擱下酒杯,臉上忽然換了一副輕鬆的笑意,偏頭望向身旁的太平公主,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可那笑意里藏著幾分只有姑侄二人才懂的微妙。
「姑姑——盧凌風此番北伐,也算平安歸來。
他與裴家小姐的婚事,也該提到議程上來了吧?
朕記得,去年姑姑可是一門心思要替他們張羅的。
如今可有什麼另外的安排?」
太平公主正端起酒盞,聽到這話,手指在杯沿上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望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放下酒盞,開口時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少了從前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柔軟。
「陛下——這是盧凌風自己的事。
他若需要本宮出面,本宮自然不會推辭。
但該如何辦、何時辦——讓他自己來跟本宮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