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風裹著沙礫與殘雪，刮過連綿的氈帳與焦黑的烽燧。
盧凌風勒馬立於一處矮丘之上，銀槍橫在鞍前，槍尖上還滴著未乾的血。
他身後是三千朔方精騎，馬蹄踏過的草地已被碾成一片泥濘。
前方不遠處，最後一支負隅頑抗的突厥殘部正被唐軍分割包圍，潰散的騎兵四散奔逃，很快便被逐個追上、挑落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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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北伐的第三個月。
自去冬三道並進出塞以來，盧凌風率朔方軍出定襄，連破突厥三座大營，斬首數千。
此後又北上追擊突厥殘部，一路穿過整個漠南草原，直到再也看不見一頂完整的突厥王帳。
他給朝廷的戰報里，除了軍功數字，只寫了四個字：漠南已靖。
一騎快馬從北面馳來，馬上將官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抱拳道：「大將軍——郭將軍率河東軍已至王帳舊址，請大將軍前去會合！」
盧凌風收回目光，將銀槍往鞍側一掛，打馬往北而去。
王帳舊址是一片被燒焦的營地，殘存的氈帳骨架在風中發出嗚嗚的悲鳴。
郭子儀已在此等候多時，他身後是河東軍的旌旗，士兵們正在清點繳獲的牛羊與俘虜。
見盧凌風策馬而來，郭子儀迎上前，抱拳笑道：「盧大將軍，三月不見，你這槍尖上怕是沒幹過吧？
漠南草原上能跑馬的突厥人，如今怕是連一頂能立起來的氈帳都湊不齊了。」
盧凌風翻身下馬，打量了他一眼。
這位河東軍主將身上還帶著長途奔襲的風塵，甲冑上結了一層薄霜，笑得卻比三月前在長安辭行時更爽朗了幾分。
他抱拳回禮，目光掃過眼前那片焦黑的營地，聲音沉穩而冷硬：「王帳已毀，漠南再無突厥主力。
但他們的可汗帶著殘部逃進了漠北——若是再給我一個月，我能追到狼居胥山。」
郭子儀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道明黃綢緞包裹的聖旨，神色一正，雙手奉上：「大將軍壯志可嘉——但天子有旨，召你還朝。」
盧凌風微微一怔。
他接過聖旨展開，天子的字跡他認得——那不是中書省代擬的駢四儷六，而是李重茂親筆所書，只有寥寥數行，卻字字如鐵：
漠南既平，著盧凌風即日還朝，金吾衛不可久曠其帥。
北境殘局，付郭子儀收之。
朕在長安，等你喝慶功的酒。
他合上聖旨，沉默了很久。
草原的風灌進他的甲冑縫隙，帶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含元殿上，天子說「朕不派監軍，不設副將，你一個人去打一場你自己指揮的仗」。
如今漠南已平，天子卻催他還朝。
他明白這道旨意的分量——天子不是在撤他的兵權，是在召他回家。
朝中還有突厥奸細的餘黨要清，還有蠢蠢欲動的世家要壓，還有蘇無名一個人撐了三個月的大理寺。而他自己，肩上的刀傷也還差最後一次換藥。
盧凌風將聖旨收入懷中，翻身上馬，向郭子儀鄭重地一抱拳：「北境的殘局，便有勞郭將軍了。
替我把這杆銀槍的槍尖，插在狼居胥山上。」
郭子儀抱拳回禮，神色肅然：「大將軍放心。狼居胥山上的雪，我來替你擦。」
盧凌風不再多言，撥轉馬頭，帶著麾下親衛往南而去。
草原的落日在他身後鋪開一片蒼茫的血色，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的銀槍橫在鞍前，槍尖已擦乾了血跡，在暮色中閃著幽幽的寒光。
三個月前他帶著這桿槍出塞時，發誓不破突厥誓不還朝。
如今突厥已破，漠南已平，北境的雪還在下，可長安城裡還有人在等他回去過年。他握緊韁繩，策馬向南。
長風獵獵，卷過他的甲冑，卷過草原上無數倒下的戰旗與氈帳，卷過這片被他親手打下來的漠南大地，一路吹向南方那片燈火輝煌的長安城。
那裡，有天子等著他喝慶功的酒。
有蘇無名等著他回去查下一樁案子。
有裴喜君——等著他回去成親。
······
長安城的春天來得比北境早了許多。
城樓上的風已褪了冬日的凜冽，裹著柳絮與遠處佛寺的鐘聲，輕輕拂過裴喜君的鬢髮。
她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扶著冰涼的城垛，目光越過城外連綿的柳煙，越過灞橋上來往的車馬，越過關中平原一望無際的沃野，一直望向北邊那道灰藍色的天際線。
褚櫻桃站在她身旁，順著她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她嘆了口氣，將手搭在裴喜君肩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打趣：「喜君妹妹，你都在這兒站了半個時辰了。
那北邊除了雲就是風，還能看出朵花來不成？
盧凌風那傢伙武藝高強，捷報一封接一封地往回送，連我這個外行都聽說了——什麼連破三營、斬首數千。
再說了，蘇無名不是告訴你了嗎？
陛下已經下旨召他還朝，過段日子准能回來。」
裴喜君點了點頭，唇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可目光仍沒有從北邊收回來。
她輕聲道：「我知道他會回來。我只是……」
她頓了頓，像是在心裡斟酌了許久，才將那句藏著的話輕輕吐出來，「我只是想在這裡站一站。站在這裡，就好像離他近一些。」
櫻桃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疼又氣，忍不住伸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呀——既然這麼想他，為什麼不給他寫封信？
鴻雁傳書又不是什麼難事，你那一手好字，
寫封信送到軍中，他看了不比喝三碗參湯還提神？」
裴喜君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城垛上粗糙的磚石。
沉默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風裡飄落的一片柳絮：「櫻桃姐姐，我不是不想寫。
我只是怕——怕他在戰場上看到我的信，心裡多了牽掛，手上便慢了半分。
他是金吾衛大將軍，此番出塞，身系三軍性命。
我若讓他分了心，便不是盼他平安，是害了他。
所以，我既盼他早日歸來，又盼他在戰場上盡展才能，不負平生之志，不負天子之託。
這兩種心思攪在一起，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哪個更多一些。」
褚櫻桃聽得一怔，旋即嘆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家的姑娘，心裡彎彎繞繞比大理寺的案卷還多。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哪來這麼多『又盼又盼』的？」
但她嘴上雖這麼說，手卻已攬住了裴喜君的肩膀，陪她一同望向北邊那片遙遠的天際。
過了許久，她又輕輕補了一句，「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
那傢伙走之前跟蘇無名說過——他答應你的事，一件都不會忘。
盧凌風那人雖然嘴笨，但答應的事，從不食言。
咱們下去吧，這城樓上風大，你的手都涼透了。
等那傢伙回來，看見你瘦了一圈，還不得把帳算到我頭上？」
裴喜君被她拽著往城樓下走，唇角終於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
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北邊——那片天際線上，雲正被春風吹散，露出一角湛藍的天。
她知道，那片雲底下，有一個人正策馬歸來。
她會在這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