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長安城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清洗。
盧凌風率金吾衛,持天子手令,連夜查抄了馮寒在鬼市地下的老巢,將密道中殘存的安樂門餘孽盡數擒獲。
這些人有的是前隋遺老的後裔,有的是韋後當政時期的漏網之魚,更多的則是被安樂公主昔日門客以重金與虛無縹緲的許諾招募而來的亡命之徒。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審訊中,一份份供狀牽連出更深的根系。
盧凌風順藤摸瓜,查封了安樂門暗藏在長安各坊的數處據點——西市的胡商鋪面、崇仁坊的當鋪後院、甚至還有一間掛羊頭賣狗肉的佛像作坊。
金吾衛從這些據點中搜出了大批軍械、毒藥、面具,以及尚未及使用的油光顏料。
更令人震驚的是,在安樂門的密檔中赫然發現了幾封未及銷毀的密信,信上文字彎彎繞繞,不是漢字,而是突厥文。
這些信件證實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安樂門早在起事之前,便已與突厥暗通款曲,雙方約定事成之後,突厥趁亂南下,安樂門則在長安策應。
天子聞報,只說了兩個字:徹查。
接下來的搜捕範圍不再局限於安樂門餘黨,而是擴大到所有潛伏在長安城中的突厥奸細。
金吾衛與內衛聯合行動,依據安樂門密檔中那份名單,逐一鎖定了那些以胡商、譯官、甚至僧人身份潛伏多年的突厥暗探。
七日之內,長安城中的突厥情報網絡被連根拔起,數十名奸細落網,繳獲的密信與情報足夠鴻臚寺與兵部反推出一張突厥在關內道布下的完整諜網。
第七日傍晚,盧凌風將最後一份搜捕文書籤了花押,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闔了闔眼。
他肩頭的傷已結了痂,可連日來的奔波讓那道傷又裂開了幾次,繃帶上新舊血跡交疊。
郭莊進來稟報說各坊的搜查已基本完成時,他只是點了點頭,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蘇無名那邊呢?」
蘇無名不在大理寺。
他正在長安城東門外的長亭邊,為秦孝白送行。
秦孝白換了一身素淨的灰布袍,頭上戴著斗笠,身後跟著一輛簡陋的牛車,車上載著他師弟的棺木。
他辭去了公主府畫師的身份,也謝絕了天子賞賜的宅邸與金銀,只帶了幾卷畫軸、幾管畫筆,以及那壇最終被他親手封存的游光。
裴喜君站在蘇無名身側,眼眶微紅,將一卷畫軸雙手奉上。
「秦先生,這是我臨摹先生《降魔變》中那尊菩薩的習作。
先生遠行,我無以為贈——這幅畫雖不及先生萬一,但畫中菩薩低眉,是先生教我的第一筆。
江南路遠,先生珍重。」
秦孝白雙手接過畫軸,深深望了裴喜君一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是從袖中取出一管用舊了的畫筆,放在裴喜君掌心。
「這管筆,跟了我二十年。」
他頓了頓,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他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雖淡,卻真,「你在人物寫真一道,早已超過了我。這管筆交給你,我放心。
記住——畫人畫皮難畫骨。
你畫得出骨,便不要丟了這份本事。」
裴喜君雙手捧筆,鄭重地行了一禮。
秦孝白轉過身,望向蘇無名,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深深一揖。
「蘇少卿,秦某此生極少謝人。
但此番若非你與盧將軍查明真相,我便是死了,也頂著魔王的罪名,永世不得清白。
秦某無以為報,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江南雖遠,一紙書信便是。」
蘇無名伸手將他扶起,難得沒有打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先生保重。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先生此去,當是畫盡江南煙雨,不負此生。」
秦孝白直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長安城的方向——那座他畫了《降魔變》、失去了師弟、又重拾了畫筆的都城。
然後他轉過身,牽起牛車的韁繩,一步一步朝東走去。
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牛車在官道上碾出兩道淺淺的車轍,漸漸消失在煙柳如煙的遠方。
蘇無名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起秦孝白在殿中畫完最後那筆點睛時說的一句話——「天魔降世,人心自怖。
今日之後,大唐當再無此魔。」
他收回目光,對身旁的裴喜君和褚櫻桃笑了笑,語氣恢復了幾分慣常的輕鬆:「走吧,回城。
盧凌風那頭倔驢還在金吾衛衙門裡熬著呢,再不去給他送飯,他怕是要把那些突厥奸細的供狀當乾糧啃了。」
翌日清晨,含元殿前鐘鼓齊鳴,元日之後首次大朝會在此召開。
百官按品級列隊于丹陛之下,袍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李重茂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群臣,最後落在殿前並肩而立的蘇無名與盧凌風身上。
蘇無名趨步上前,雙手捧著一摞厚厚的奏章與供狀,躬身朗聲道:「啟稟陛下——安樂門一案業已審結。
臣與盧大將軍連日來徹查此案,查獲安樂門與突厥勾結之密信、軍械、毒藥等物證共計三百餘件,擒獲安樂門餘黨及突厥奸細共計一百二十餘人。
此乃全部卷宗與供狀,呈請陛下御覽。」
高力士步下丹陛,從蘇無名手中接過那摞沉甸甸的卷宗,轉呈至御案之上。
李重茂隨手翻開最上面那本供狀,目光在突厥文的密信譯文上停了一息,又合上了。
他沒有細看——因為所有細節,他早已在暗探的密報中逐條讀過。
盧凌風接著上前一步,甲冑上的鐵片在晨光中晃出一片寒芒,聲音沉而有力,在殿前廣場上久久迴蕩:「陛下,安樂門不過是一群魑魅魍魎,不足為懼。
但他們背後的突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去歲涼州之戰,突厥雖退,卻未傷根本。
此番他們暗中資助安樂門,意圖在長安製造變亂,趁我大唐內亂之際大舉南侵。
若再姑息,邊患只會愈演愈烈。
臣以為,當趁此時機,整軍備戰,主動出擊,以絕後患。
臣請旨——率金吾衛並朔方軍,於今冬出塞,討伐突厥!
臣願立軍令狀,不破突厥,誓不還朝!」
此言一出,殿前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幾個老成持重的文官面露猶豫之色,畢竟主動出擊突厥不是小事,糧草、軍餉、民夫、天氣,哪一樁都疏忽不得。
宋璟微微皺眉,似要開口,卻被旁邊一道更洪亮的聲音搶了先。
李重茂從御座上緩緩起身。
十二章紋的袞服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威儀,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丹陛,越過百官,越過含元殿的琉璃瓦,望向更遠更北的方向。
那裡有突厥的鐵騎,有大唐的邊鎮,有馬雄這樣在風沙中戍守了十多年卻差點被自己人構陷的陌刀將。
「盧凌風,你的軍令狀朕收下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鐘磬一般穩穩地落在每個人耳中,「但這一次——不是你一個人去。
朕要的不是一場勝仗,朕要的是北境百年太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所有文武大臣,一字一字地宣出那道將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旨意,「傳朕旨意——命朔方、河東、河北三道,於今冬同時出塞。
河西節度使率所部出居延海,朔方軍出定襄,范陽盧氏與河東裴氏各遣族中精兵隨征。
三路並進,夾擊突厥王庭。此戰不納貢、不議和、不受降——只有一條:打服為止。
突厥屢次犯我邊鎮,殺我百姓,掠我糧草,此番又派人潛入長安行刺天子。
朕不與他們講道理,朕只與他們講刀兵。」
他將目光收回,落在盧凌風與蘇無名身上,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著刀鋒,也藏著期許:「盧凌風,你是朕的金吾衛大將軍,但更是大唐的將軍。
朕放你去朔方,不設監軍,不派副將——你一個人去,打一場你自己指揮的仗。
蘇無名,你不必隨軍出征。留在長安,替朕盯著那些以為突厥一打起來就可以渾水摸魚的人。
大唐的江山,前方靠刀槍,後方靠律法。
你們二人,各司其職,替朕守好這兩道門。」
蘇無名與盧凌風同時單膝跪地,聲音一高一低,卻同樣堅定如鐵:「臣——遵旨!」
百官齊齊躬身,山呼萬歲。
含元殿前的晨鐘再次敲響,這一次鐘聲傳得格外遠,越過了丹鳳門,越過了長安城的坊牆,向著北方的群山與荒漠滾滾而去。這大唐的冬天,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