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寒跪在地上,嘴角卻仍掛著那絲陰冷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頭,與李重茂對視,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遺言?」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李家小兒想讓我說什麼?說我罪該萬死?說我後悔莫及?
這些話,小皇帝你身邊有的是人願意說,不缺我一個。
我只後悔一件事——後悔沒有在參天樓那夜,親手將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
李重茂的眉頭微微皺起,尚未來得及開口,便看見馮寒的嘴角忽然溢出一縷黑血。
那血濃稠如墨,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殿磚上,發出嘶嘶的腐蝕之聲。
馮寒的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嘴唇翕動著,用盡最後一口氣,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字眼:「安樂……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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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幾下,瞳孔迅速渙散,隨即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嘴角的黑血仍在汩汩往外淌,那張猙獰的面孔凝固在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褚櫻桃下意識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濺到的幾點黑血,臉色微微發白。
李重茂站在原地,望著馮寒那具蜷縮在地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殿中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天子的臉色比方才面對那魔王時還要冷上三分。
馮寒這一死,不是伏法,是逃了——用一個藏在牙根下的毒囊,逃掉了大理寺的審訊,逃掉了律法的制裁,也逃掉了他本應承受的所有酷刑與羞辱。
李重茂緩緩轉過身來,面朝殿中所有還站著的臣子與侍衛,面朝那幅濺了血的《降魔變》,面朝殿門外漸漸升高的晨光。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鐵,一字一字地砸在殿中每個人的骨頭上。
「馮寒畏罪自盡,朕不赦其屍。
傳朕旨意——逆賊馮寒,罪大惡極,雖死難贖。
著五馬分屍,傳首長安各門,以儆效尤。
凡參與此案之安樂餘黨,無論主從,一律處斬,不必上奏。
今日之後,再有以安樂門之名行悖逆之事者,誅九族。」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拄槍而立的盧凌風。
盧凌風的肩頭還在往外滲血,半邊甲冑已被染成暗紅色,可當他聽到天子喚他名字時,仍是立刻挺直了腰背,抱拳聽令。
「盧凌風——你率金吾衛,即日起徹查長安內外。
馮寒雖死,安樂餘黨必有漏網之魚。
朕給你七日,將這些人一個不剩地揪出來。
不必押回大理寺,就地正法。
朕要讓天下人看清楚——這大唐的天下,容得下百姓,容得下忠臣,唯獨容不下這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盧凌風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卻鏗鏘有力:「臣——遵旨!」
李重茂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兩具屍體——那魔王空洞的眼眶裡已不再淌血,馮寒蜷縮的屍身旁黑血已凝固成痂。
他不再多看,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了一息,沒有回頭,只留下了一句話,飄在晨光中,飄在滿殿神佛的注視下。
「蘇無名,這案子結了。
回宮之後,將全部卷宗整理成冊,存入史館。
朕要讓後世知道——謀逆者,便是這等下場。
這幅《降魔變》不必毀了。
讓秦孝白好好點睛,點完了,就掛在這裡。
讓後來進這殿裡的人,都看看——真正的魔,不在畫裡。
在那些自詡為神的人心裡。」
皇帝鑾駕在晨光中緩緩駛離成佛寺,山門外的儀仗與隨扈依次撤去,只餘下寺中僧眾低沉的誦經聲仍在晨風中迴蕩。
蘇無名站在殿門外,望著那隊漸行漸遠的素帷御輦,終於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動作誇張得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似的。
褚櫻桃站在他身旁,抱著胳膊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怎麼,蘇少卿——你是怕陛下把你也砍了?」
蘇無名沒好氣地收回手,朝殿前那片狼藉的戰場上努了努嘴。
盧凌風正站在那裡,肩頭的傷口已用布條草草包紮,血漬仍從繃帶下隱隱滲出來,可他已經開始在指揮金吾衛清理現場——抬屍體、清點兵器、封存密道入口,樁樁件件,一絲不苟。
蘇無名望著那道筆挺的背影,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也帶著幾分兄長式的埋怨:「我這條命倒不急著怕。
我怕的是那姓盧的小子——昨夜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在寅時之前將密道中的所有伏兵清剿乾淨,他倒好,踩著點來,差點讓陛下替他擋了刀。
狂妄,太狂妄了。
回頭我得讓喜君好好說說他。」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裴喜君一聲壓抑的驚呼:「秦先生——不要!」
蘇無名與褚櫻桃霍然轉身。
只見殿內畫壁前,秦孝白不知何時已拾起了地上那柄沾著師弟血跡的短刀,刀尖正抵在自己握筆的右手手筋上,只要再深半分,那隻畫盡天下神佛的手便徹底廢了。
裴喜君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臉色煞白,卻咬著牙不肯鬆手。
蘇無名幾步搶上前,一把扣住秦孝白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手穩穩地將刀刃從他腕邊移開。
他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奪刀,只是用一種極平靜、極沉穩的語氣,像是在公堂上勸一個鑽了牛角尖的證人:「秦先生,你這是做什麼。」
秦孝白抬起眼,那雙曾傲視天下公卿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聲音沙啞而破碎:「師弟死了……他是因我而死。
這幅畫,是因我才沾了血。
我秦孝白一生畫盡神佛,卻連自己的師弟都教不好,連自己的畫筆都保不住——我還有什麼資格稱畫師?」
裴喜君急得眼眶都紅了,聲音微微發顫:「秦先生,您方才不是已經將師弟與那些安樂餘黨勾結的真相說清楚了嗎?
他誤入歧途,雖可惜,卻非您之過。
您這雙手,畫的是大唐的降魔變,是天后的冥福——您若是廢了它,才是真正辜負了這滿壁神佛。」
費雞師也湊了過來,從藥箱裡翻出一卷乾淨的布條,嘴裡絮絮叨叨:「就是就是,你這畫師要是沒了手,我這神醫再神也接不回去。
刀放下,有話好好說——你要是實在想不開,我這兒有安神的藥,你喝一帖睡一覺,保證比你現在拿刀劃自己管用。」
盧凌風不知何時已走到眾人身後,他仍拄著那杆銀槍,肩頭的血尚未止住,可他說出的話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鄭重,也更有分量:「秦孝白。
你方才說,你沒有資格再稱畫師——可今日若不是你拖住了師弟、守住了這面畫壁,那些安樂餘黨早已趁亂入了殿。
你的師弟雖死了,可你的畫筆還在。
天子臨走前親口說了,讓你好好點睛。
你若在此刻廢了自己的手,才是真的辜負了天子的赦令,也辜負了你師弟最後那點未曾泯滅的良知。
抬起頭來,看看這幅畫。
你師弟用命護住的這幅畫,還等著你去點睛。」
秦孝白怔怔地聽著,手中的短刀哐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面前那幅濺了血跡、卻依然莊嚴得令人屏息的《降魔變》。
晨光從殿門外斜斜地灑進來,正落在畫壁中央那尊仍未點睛的魔君身上,將那些乾涸的血跡照成了一片深沉的赭紅,像是給這幅畫添上了最後一層底色——不是油光,不是顏料,是真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伸出那雙仍在微微發抖的手,從地上拾起那支幹涸的畫筆,在顏料碟中蘸了蘸,轉過身,面朝那面畫壁。
蘇無名抬手示意眾人後退,將這間大殿重新還給畫師。
「天魔降世,人心自怖。
今日之後,大唐當再無此魔。」
秦孝白喃喃念著,筆尖終於落在那空白的眼眶之中。
一筆落下,滿壁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