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被一眾護衛層層圍在中央,透過刀林劍叢望向殿前那片血肉橫飛的戰場,臉色微凝,但開口時語氣仍穩得不見一絲波瀾。
他偏頭對身旁的太平公主與相王道:「王叔,姑姑——此人將朕比作這漫天神佛要降服的妖魔。自詡為神,何其狂妄。」
相王的目光在那巨獸與魔王身上飛快一掃,眼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幽光,隨即低下頭去,拱手道:「陛下,此地終究險要,不宜久留。
還是儘早離開為妙。」
太平公主亦是面沉如水,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擔憂:「是啊陛下,這魔王刀勢兇猛,金吾衛擋得了一時,卻難保萬全。
陛下萬金之軀,不可在此涉險,速速撤出殿外為上。」
李重茂聽了二人的勸諫,卻是微微一笑,神色反而比方才更從容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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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負手而立,望著殿前那頭正在金吾衛陣中橫衝直撞的巨獸,語氣篤定而淡然:「無妨。
既然朕的蘇少卿在此,想必他早已將此案偵破。
既然偵破了,便定然留了後手。」
他轉頭望向蘇無名藏身的樑柱方向,高聲喝道:「蘇無名——此刻還要藏頭露尾嗎?
速速拿出你的後手來!
朕的金吾衛,若再有損傷,朕拿你是問!」
蘇無名立刻從樑柱後閃身而出,朝御前躬身一禮,聲音沉穩有力:「臣遵旨!」
隨即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高聲喝道,那聲音壓過了殿中的廝殺聲,在整座大殿中迴蕩——
「盧凌風何在!」
喝聲未落,殿中那尊佛像之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扇被黑衣人當作退路的密道入口,石門轟然向外炸開,碎石飛濺中,一桿銀槍率先刺破塵霧。
盧凌風全身披甲,手持長槍,大步從密道中跨出,身後數十名精銳金吾衛魚貫而出,瞬間將那黑衣人與他的巨獸夾在了殿心。
槍尖一指,他冷冷開口,聲如寒鐵:「金吾衛大將軍盧凌風在此。
逆賊,你的退路已絕。」
那黑衣人見到盧凌風從密道中破門而出,瞳孔驟縮,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聲音從面具下傳出來,已不複方才那股掌控一切的從容,反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盧凌風?你為何會在此處!」
盧凌風橫槍而立,冷冷地望著他,語氣不屑而冷硬,像是刀鋒刮過冰面:「本將軍昨夜便已率軍在這密道之中,將你的匪眾盡數剿滅。
你方才還沉浸在大事將成的美夢裡,連自己身後的伏兵被清了個乾淨都渾然未覺。」
黑衣人渾身一震,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破了音:「怎麼可能!
這密道四通八達,乃是新近才開挖的,你們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
又如何能繞到我的身後!」
盧凌風沒有答話,只是微微側身,將身後的位置讓了出來。
蘇無名從樑柱的陰影中緩步走出,站在了那黑衣人的正對面。
他負手而立,神色從容,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公堂之上逐條宣讀早已擬好的判詞。
「你的密道,確實挖得隱秘。
可再隱秘的密道,也需要人來挖。
你在鬼市招攬亡命之徒,讓他們分批運送硫磺與硝石——那些東西不是用來煉丹的,是用來制游光的。
你讓阿祖用來毀畫的『游光』,裡面摻的便是用硫磺與硝石煉出來的邪門方術之物。」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黑衣人,目光平靜卻銳利如刀,「你最大的疏忽,便是讓阿祖帶了那壇游光回寺。
他身上那壇游光的封泥,用的是鬼市附近獨有的白膏土。
盧凌風便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你們藏在鬼市底下的老巢。
此案之所以能破,不是我們太快,是你太自負。
你自以為在暗處,卻不知自己每一步都踩在了明處。」
那黑衣人聽了這番話,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緩緩將雙手背在身後,面具微抬,望向蘇無名的目光里竟多了幾分審視般的玩味:「倒是本座小瞧了你。
沒想到你與你那師尊狄仁傑一樣,如此難纏。」
蘇無名聽了這話,既不惱也不急,反而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撇八字鬍,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抬手指著那黑衣蒙面人,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公堂上陳述一樁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以你的年紀,見過我恩師,倒是有可能。
畢竟你在宮中待了那麼多年,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有機會遠遠地看上幾眼。
可若是說與我恩師交過手、從他手底下逃走過——那是絕無可能。
我恩師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你心裡應當比我更清楚。」
他收回手,目光驟然銳利如刀,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分,清清楚楚地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對吧——馮寒馮公公?」
「馮寒」二字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太平公主臉色驟變,猛地轉頭望向身旁的相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質問。
相王也是面露震驚之色,卻恰到好處地將這份震驚控制在一個「剛得知此事」的分寸上,沒有多一分過火,也沒有少一分淡漠。
那黑衣人站在原地,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微微一眯,沒有說話。
蘇無名往前踱了一步,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老吏斷案時才有的篤定與從容,像是終於將一本落滿灰塵的舊卷宗翻到了最後一頁。
「又或者——我該換個稱呼。
馮寒也不過只是你在宮裡的假身份,
你真實的身份,是反唐復隋的首領。
當年一眾隋朝餘孽與逆黨蛇靈勾結在一起,妄圖顛覆我大唐江山。
但不想我師尊得天后信賴,力挽狂瀾。
擊破蛇靈逆黨,更是誅殺了不少你們這些隋朝餘孽。
蛇靈傾覆之後,他們需要一個首領,一個既熟悉宮中門道、又能號令各方餘孽的人。
這個人,便是你。」
他將手緩緩背到身後,望著那黑衣人的目光里,竟多了一絲極淡的惋惜,「我說得沒錯吧——安樂門主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