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安被秘密收押的次日,成佛寺便傳出了消息——秦孝白終於宣布,《降魔變》已全部完成,即日便可點睛。
這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迅速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中盪開。
大明宮隨即傳旨,天子與太平公主將在點睛當日親臨成佛寺,為天后祈禱冥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時間,滿城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這座京郊古剎上,前些日子因韋風華之死而籠罩的陰霾被這股祈福的熱潮沖淡了幾分,街頭巷尾重新掛起了彩燈,小販們推著獨輪車往寺門方向擠,都想在天子駕臨那天搶個好位置。
點睛前一日,蘇無名帶著褚櫻桃與裴喜君,乘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天色將暗未暗時到了成佛寺。
寺門外的香客已比平日多了數倍,幾個小沙彌在階下忙著添燈油,方丈親自在殿前指揮布置明日接駕的儀仗。
褚櫻桃跳下車,環顧了一圈四周忙碌的景象,又看了看蘇無名正不緊不慢地替裴喜君掀車簾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把憋了一路的話問了出來。
「蘇無名,天子駕臨,你這個大理寺少卿帶著我這個內衛來提前布防,倒還說得過去。
可為什麼要勞動喜君妹妹?
她又不是朝廷的人,明日這寺里里外外都是金吾衛和內衛,萬一有個什麼閃失,你擔得起?」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又追問了一句,「還有——盧凌風呢?
他這個金吾衛大將軍,天子親臨,怎麼反倒不見人影?」
蘇無名將裴喜君扶下車,拍了拍袖口上沾的塵土,這才轉身對著褚櫻桃,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讓人猜不透深淺的笑意:「盧凌風啊——他自然有他的事情要做。」
櫻桃見蘇無名這副故作高深的樣子,不滿地嘟噥了一句「裝神弄鬼」,便不再理他,拉起裴喜君的手率先往寺內走去。
蘇無名也不惱,慢悠悠地跟在她們身後,穿過層層迴廊。
幾人來到秦孝白所在的大殿時,殿中燭火通明,卻靜得出奇。
秦孝白獨自一人站在那幅已全部完成的《降魔變》前,仰頭望著畫壁上那尊即將被他親手點上雙目的魔君,神情如痴如醉。
他白袍上又添了幾道新的顏料痕跡,顯然這一夜都在畫壁前度過,連櫻桃與裴喜君走到身後都渾然未覺。
蘇無名抬手示意守在殿外的便衣金吾衛將殿門虛掩,自己輕步走到秦孝白身側,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少有的鄭重:「秦先生,此番多謝你出手相助。
若無你這三日之約穩住那幕後之人,大理寺與金吾衛的網,撒不了這麼圓。」
秦孝白聞聲緩緩轉過身來。
他臉上的倨傲此刻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而平靜的神色。
他望著蘇無名,唇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降魔變》,畫的是天人降魔,是我秦孝白畢生功力之所聚。
但畫中之魔再凶,終究不過是壁上丹青。
蘇少卿若能在現實中擒住那濫殺無辜的真兇,才算是真正應了這幅畫的名字。」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畫筆擱入顏料碟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明日點睛,是降畫中之魔,也是降人間之魔。
我等著看——看那真正的魔王,如何伏法。」
櫻桃和裴喜君聽到這裡,終於回過神來。櫻桃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蘇無名的袖子:「蘇無名——你和秦先生,早就串通好了?」
裴喜君也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浮起一層緊張之色,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焦急:「義兄,這可是欺君之罪。
天子與公主殿下都等著秦先生點睛,為天后祈禱冥福。
若是明日秦先生未能點睛,那可怎麼辦?」
蘇無名擺了擺手,臉上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笑意:「此事我早已寫成密折上呈天子,天子知曉其中緣由,才會下旨明日駕臨陳佛寺。
明日點睛——我相信秦先生,定能成功。」
秦孝白聽到這話,反而轉過頭來,眉頭微蹙,語氣里多了幾分疑惑:「蘇少卿,實不相瞞,我至今對這點睛之筆仍無從下手。
你說我明日一定能點睛成功——這自信從何而來?」
蘇無名摸了摸自己那撇八字鬍,目光在秦孝白臉上停了一息,又緩緩移向他身後那幅尚未點睛的《降魔變》。
他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老吏斷案時才有的篤定。
「秦先生此前不能點睛,乃是心魔作祟。
你每欲落筆,耳邊便有魔音灌腦,那是有人在暗中作祟,擾亂你的心神。
而這些日子,寺外那些藏於暗處的人皆已被清除乾淨,今夜更有金吾衛與內衛層層把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這大殿。
明日天子親臨,兇手再無藏身之處。
心魔既除,點睛自然水到渠成。」
櫻桃越聽越糊塗,急得跺了跺腳,一把拉住蘇無名的袖口:「蘇無名,你和盧凌風到底在賣什麼關子?什麼心魔?
什麼除魔?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和喜君妹妹可不會待在這裡。
明日若是出了什麼危險,傷著了喜君妹妹,我看你怎麼跟盧凌風交代!」
裴喜君連忙拉住櫻桃的手,聲音溫婉卻堅定:「櫻桃姐姐,有你在身邊,我倒不懼什麼危險。只是——」
她轉頭望向秦孝白,眼中閃過一絲擔憂,「秦先生,明日天子與公主親臨,若是不能點睛成功,恐怕會折損先生的名聲。」
秦孝白聞言,雙手合十,朝裴喜君微微頷首。
他的神色比方才平靜了許多,語氣裡帶著一種將一切託付出去的坦然:「喜君小姐不必擔心。
我本就與蘇少卿和盧將軍有三日之約,明日便是最後一日。
即便因此失了這大唐第一畫師的名頭,也是我技藝不精,怨不得旁人。
倒是蘇少卿——」
他轉向蘇無名,深深一禮,「若能替我除去這糾纏多日的心魔,秦孝白感激不盡。」
蘇無名摸了摸他那撇八字鬍,臉上又浮起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看了看櫻桃,又看了看裴喜君,慢悠悠地開口:「要替秦先生除這心魔,自然應該在今夜。
我們幾個,今晚便在這成佛寺為先生守上一夜。」
櫻桃眼睛一瞪,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轉向一旁的裴喜君,語氣里多了幾分兄長式的叮囑:「義妹,你方才也聽見了——那心魔不是畫出來的,是有人故意作祟。
今夜我們守在這裡,便是替秦先生擋住最後一道暗箭。
只是不知這寺中可有為我們準備的床鋪?
看來今晚要在這陳佛寺住上一夜了。
櫻桃,你安排內衛將這大殿前後封住,今夜不許任何人靠近。
若有異常,立刻報我。」
櫻桃哼了一聲,嘴上仍嘟囔著「就你花樣多」,手卻已按上了腰間的短刀,轉身便去殿外布置。
裴喜君望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蘇無名臉上那篤定的笑意,懸著的心也放下了大半。
秦孝白重新轉過身去,仰頭望向畫壁上那尊仍未點睛的魔君,手中畫筆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眼底那層連日來籠罩的迷霧,似乎也在殿中搖曳的燭火里漸漸散開了。
他輕聲自語道:「今夜過後,一切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