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直勾勾地盯著孫安,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冷笑。
那笑意不達眼底,像是在看一個在公堂上慷慨陳詞、卻渾然不知自己已踩在懸崖邊上的人。
「你以為你是徐敬業?
當年徐敬業據揚州起兵,麾下十萬之眾,尚且兵敗身死,被梟首傳示九邊。
你孫安,一個兵部主事,有何資格自比徐敬業?
你口中的力量,就是你那在兵部當馬醫的弟弟?
還是那位至今不敢露面的所謂『貴人』?」
他往前踱了一步,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磨著孫安方才那股狂熱的余焰:「你說你們比徐敬業更得人心。那我倒要請教孫主事——你口中的『人心』,究竟是天下萬民之心,還是你們幾個失意世家關起門來互相吹捧的私心?
陛下登基以來,輕徭役、釋奴婢、勸農桑,長安城的百姓過年能吃上肉了,邊關的將士能領到足餉了——這些人的心,算不算人心?
你孫安替他們說過一句話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至於你說的折辱世家——」
蘇無名冷笑了一聲,豎起一根手指,「我來替你算一筆帳。
長安韋氏,陛下用之,韋安石現居相位。
范陽盧氏,陛下用之,盧凌風就站在你面前,官封金吾衛大將軍,宿衛宮禁,手握禁軍。
河東裴氏,陛下用之,裴堅現任吏部侍郎。
陸象先、崔日用、李日知——哪一個不是世家子弟?
哪一個不曾被陛下委以重任?
陛下折辱的,不是世家,是不聽話的世家。
是那些占著田產不放、拿著爵位不交、還要勾結逆黨圖謀不軌的蠹蟲。
你孫氏,究竟是哪一種世家——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蘇無名抬手示意,兩名大理寺皂吏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孫安的雙臂,將他往堂外拖去。
孫安被拖拽著倒退,官帽滾落在地,髮髻散亂,卻仍梗著脖子朝堂上嘶聲力竭地喊道:「蘇無名,你仗勢凌人!
我孫氏亦是世家,亦是清流——你今日拿我,來日史筆如鐵,定叫你遺臭萬年!」
蘇無名沒有回頭。
他站在案後,背對著那漸行漸遠的嘶喊,只是冷冷哼了一聲,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再給。
他提起筆,在早已擬好的緝拿文書上利落地簽了花押,頭也不抬地吩咐道:「孫望、楊氏,一併押入大理寺獄,分開關押,不得串供。
待我奏明天子,依律定罪。」
公堂上的人犯與皂吏魚貫而出,方才還人聲嘈雜的大堂驟然安靜下來,只剩案上燭火偶爾爆出一兩聲細響。
蘇無名擱下筆,走到堂外廊下,仰頭望著長安城上空那片璀璨的星河。
盧凌風站在他身側,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過了良久,盧凌風才緩緩開口。
夜風卷過廊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細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風偷了去,又像是自己都不願面對這個問題:「蘇無名——若是孫安背後站著的,當真是天下世家。
又當如何?」
蘇無名聽到這話,微微一怔。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過身,重新走進大堂。
不多時,他捧著一隻捲軸走了出來,那捲軸用素帛裹著,兩頭繫著暗青色的絛帶。他伸手,將捲軸遞到盧凌風面前。
盧凌風沒有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這是?」
蘇無名點了點頭,目光在那捲軸上停了片刻,再抬起眼時,聲音比平日低沉了幾分,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分量:「今日在大明宮,陛下賜給我一軸御筆。
說若你我他日遇到棘手之處,打開它,便知該如何做了。
你打開看看。」
盧凌風接過捲軸,解開絛帶,緩緩展開。
借著廊下燈籠的微光,他看清了捲紙上那兩行墨跡尚新的詩句。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胸口。
沉默良久,他緩緩念出聲來——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蘇無名側過身,望著盧凌風在燈下緊攥捲軸的身影。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他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沉,卻也比任何時候都穩。
「盧凌風,你看了這兩句詩,便應該明白——陛下的敵人,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站在他的對面。
王謝堂前的燕子,不會自己飛到百姓家。
把燕子放出來的那個人,才是他們要恨的。」
他頓了頓,負手望向皇城方向那片燈火通明的宮闕,目光裡帶著一種盧凌風從未見過的鄭重。
「能站在陛下身後的,不是那些關起門來論郡望、排閥閱的人。
唯有大毅力、大智慧、敢於自我革命的人傑,才配追隨這樣的君主。
你方才問我,若孫安背後站著的當真是天下世家,又當如何?
我現在回答你——陛下的野望,從來不在這皇位之上。
他高居皇位之上,俯看的是天下萬民。
他要的,是一個萬民共治的大唐,不是五姓七望關門分帳的大唐。
若世家攔在這條路前面——那便革了世家。
陛下在朝堂上所做的一切,從來不只是打壓幾個門閥。
他是在拆牆。
把圍在世家高牆裡的田產、奴僕、典籍、人才,一樣一樣拆出來,還給天下。
為什麼要一邊打壓五姓一邊提拔范陽盧氏和河東裴氏?
他不是要滅世家。
他是要讓世家變成普通人家——不靠門第,靠本事。
這,就是飛入尋常百姓家。」
他轉過身,看著盧凌風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你方才念的那兩句詩,是陛下給我們的答案。
也是他給你,給所有世家子弟出的一道題——你們,選哪一邊?」
盧凌風怔怔地望著手中捲軸上那兩句詩,墨跡在燈籠的微光下泛著幽光。
過了許久,他霍然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刀鋒出鞘般的銳利與決絕。
「蘇無名——我盧凌風走到今日,靠的從來不是家世。
我以范陽盧氏為榮,是因為先輩們披荊斬棘、沙場浴血,在朝堂上勤政治民,方有范陽盧氏百年聲望。
這份聲望不是門第給的,是每一代人用命和血掙來的。」
他將捲軸緩緩捲起,雙手遞還給蘇無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我盧凌風,絕不會成為取門蔭而舍百姓、顧家利而失大義的人。
我是大唐的金吾衛大將軍——護的是長安萬民,守的是大唐百姓。
世家若攔在這條路前面,那我便親手拆了它。
陛下要萬民共治的大唐——我盧凌風,便做他手中的那把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