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將那疊供狀往案上重重一拍,聲音不重,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往人骨頭縫裡推:「孫主事,你方才不是說自己委屈得緊麼?
好——那本官倒要問問你。
你親弟弟孫旺,與那馬雄之妻楊氏私通,構陷邊將,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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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供出是受你指使,且你背後另有貴人。
如今你勾結逆黨、構陷功臣、意圖行刺君上——樁樁件件,皆有人證物證。
你如何辯駁?」
孫安緩緩抬起眼,望了一眼癱軟在地的孫望,那張灰敗的臉上忽然浮起一層奇異的平靜。
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聲音竟不抖了,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蘇少卿,盧將軍——孫望雖是我弟,可他所作所為,我這做兄長的,實在毫不知情。
盧將軍方才也說了,他是在馬雄府上與那楊氏私通時被抓的。
他與楊氏苟且,自然是貪圖美色,才去替那楊氏偽造文書、編造御馬生病的謊話。
至於構陷馬雄——」
他轉過頭,冷冷地剜了孫望一眼,「我竟不知,我這好弟弟還做下過這等喪盡天良的事。
他一向不學無術,在長安城裡常假借我的名頭招搖撞騙。
我管教無方,自甘領罪。
但蘇少卿若要憑他一面之詞,便定我勾結逆黨、構陷功臣之罪——孫某不服。」
蘇無名與盧凌風交換了一個眼神。
孫安這是要棄卒保帥——用孫望的命,換自己的命,更換背後那人的安全。
他們手中雖有孫望的口供,但那口供指向孫安的證據鏈尚有缺環,若此時倉促定罪,反倒可能讓真正的幕後黑手逍遙法外。
孫安挺直腰杆,迎上蘇無名的目光,竟無半分退縮之意。
他整了整衣領,聲音比方才更添了幾分底氣,嘴角甚至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蘇少卿,你休要巧舌如簧,想將這構陷功臣的罪名強加於我。
我孫安雖不過一介兵部主事,卻也是朝廷命官。
你若拿不出實據,便要以刑罰逼供——想不到狄仁傑的弟子、堂堂大理寺少卿,竟要刑訊同僚。」
他環顧左右,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像是故意要讓堂上所有人都聽見,「你若敢對我用刑,明日御史的奏章便會堆滿大明宮。
而你恩師狄公的聲名,便要毀在你這不孝弟子的手上。
蘇少卿,你擔得起嗎?」
盧凌風雙拳緊握,指節攥得咯咯作響,往前猛跨一步,厲聲喝道:「你——」
蘇無名伸手穩穩地攔住了他,力道不重,卻不容置疑。
他沒有看盧凌風,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隨即轉過身,緩步走到公案之後。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從案角一隻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什。
那木匣看似不起眼,打開時卻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像是鎖扣已許久未曾開啟。
蘇無名雙手將那捲聖旨高舉過頭頂,臉上的笑意早已斂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肅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鐘磬一般壓過了堂上所有的呼吸聲。
「大唐皇帝御令——著大理寺少卿蘇無名,並金吾衛大將軍盧凌風,徹查長安連環兇案。
凡涉案之人,無論品級高低、出身貴賤,一應緝拿歸案,依律嚴辦。
如有抗法不遵、以權壓法者,以抗旨論處。
欽此!」
他放下聖旨,雙手將其供於案上正中。
然後他轉過身,望著臉色驟然大變的孫安,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孫主事。
方才你說,你是朝廷命官,本官無權刑訊於你。
這說得不錯——本官從不刑訊逼供。
但你忘了問一件事。
這樁案子,從來不只是大理寺的案子。
你構陷馬雄,已是欺君。
你勾結孫望與楊氏,私用御馬,嫁禍邊將,阻撓天子欽案查辦——樁樁件件,皆是抗旨。
你可知,抗旨之罪,與謀逆同論,不僅誅你一人,更要夷你三族。
你的母親、你的妻子、你的兒女,全都要替你陪葬。
現在,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口中的貴人,是誰?」
孫安望著蘇無名手中那捲明黃綢緞包裹的聖旨,腳步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堂中的廊柱,退無可退。
他眼底最後那一點強撐的鎮定終於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怨毒的複雜神色。
他靠在柱子上,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冷而澀,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癲狂。
「世人皆言,蘇無名、盧凌風,不過是阿諛逢迎、舍義忘利之徒。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他抬起眼,目光從蘇無名臉上緩緩移到盧凌風臉上,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難怪大明宮那黃口小兒對你們如此信重——你們為了權力,果真不擇手段。」
蘇無名猛地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大膽孫安!
竟敢口出狂言,詆毀天子——你這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孫安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夠了才停下來,用袖口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淚花。
他望著蘇無名,語氣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近乎虔誠。
「蘇少卿,你精通律法,難道不知——我孫安所作所為,本就是在撥亂反正?
你們以為我在犯罪?
錯了。
我在替天行道。
那黃口小兒篡奪大位,牝雞司晨的韋後固然該死,可他李重茂又算什么正統?
他不過是僥倖坐上了那把椅子,便以為天下人都該向他俯首稱臣?
這朝堂上,多少忠義之士敢怒不敢言——我孫安,不過是替他們說出來罷了。」
盧凌風往前猛跨一步,甲冑上的鐵片撞出一聲脆響,聲音如悶雷一般在堂上炸開:「住口!
陛下登基以來,輕徭薄賦,善待百姓,知人善任——古之賢君亦不過如此!
你孫安,飽讀聖賢之書,官至兵部主事,卻口出悖逆之言,行謀逆之事。
這,就是你口中的天道?」
孫安被這聲厲喝震得耳中嗡鳴,卻不退反笑,迎著盧凌風的目光,眼中竟泛起一層狂熱的光芒:「盧凌風!
你固然是李氏女所出,可你別忘了——你的父族是五姓七望之一的范陽盧氏。
那黃口小兒日日折辱我等世家,昨日是李氏,今日是崔氏——明日,又該輪到誰?
我孫氏雖不敢比五姓七望,卻也是世代簪纓之家。
國將不國,當為天下先!」
蘇無名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聽到此處,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響,卻像一根針,輕巧地扎破了堂中那股狂熱而悲壯的氣氛。
「你以為——你是徐敬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