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的手指在奏報上一行一行地划過,指尖最後停在「死者皆曾任偽職」那一欄上,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將殿中本就稀薄的暖氣割了個乾淨。
「兇手殺這十幾個人,手法一致,目標明確,不可能毫無緣由。」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階下噤若寒蟬的內衛,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難道——他是在替朕『清理』韋後的舊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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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御書房內寒蟬盡噤。
上官奈兒與高力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悚然。
韋後早已被定為逆黨,她的核心黨羽也已在李重茂登基後被逐一清算。
如今朝堂上,哪裡還有什麼「韋後舊黨」?
可李重茂登基之初,收攏的第一批朝臣,恰恰是那些在韋後當政時期不得志、或是從韋後陣營中率先倒戈過來的官員。
他們不是韋後的死忠,卻曾是韋後朝堂上的一份子。
如今依舊有人拿著「清理韋後舊黨」的名義殺人——每一刀,實際上都是在戳天子的根基。
這件事,百姓看不明白,朝堂上的人卻不可能不明白。
李重茂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壓下心頭的怒意,迅速在腦中鋪開了另一張更廣的地圖。
兇手殺的是韋後舊人,如今這些人大半已歸入天子麾下,而剩下的另一小半,在韋後倒台後各自投了新的主子——太平公主與相王在當時的權力瓜分中各有所得。
如今兇手殺了韋風華,公主府的典軍,是太平公主的人。
這是在警告太平公主,還是在嫁禍天子?
不論哪一種,都足以在天子與太平公主之間撕出一道裂縫。
李重茂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高力士身上,聲音不大,卻比方才沉了幾分,像一塊鐵緩緩壓上案頭。
「既然此案已被梳理出來,是衝著朕來的——那蘇無名和盧凌風查了這些天,查得怎麼樣了?
可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收穫?」
高力士連忙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回陛下。
據大理寺與金吾衛傳回來的消息,犯案之兇徒,定然是善使陌刀的軍中高手。
且所騎之馬,雄駿無比,絕非尋常市井所能豢養。
在這長安城中,能同時滿足這兩條的,屈指可數。」
李重茂聽到此處,眉峰微微蹙起,指尖在御案上輕輕一叩。
他沒有追問,只是略一沉吟,便已從高力士這番謹慎的措辭里摸到了那條線索的盡頭。
「所以——盧凌風他們,找到了馬雄。」
高力士躬身回道:「回陛下,正是。
這馬雄乃邊關的陌刀將,屢立戰功。
他家中所養的那兩匹黑馬,正是先帝御賜的汗血寶馬,軍馬監年年核查,皆有記錄。
盧大將軍已親自去馬府查探過,那馬確實是難得一見的駿馬,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且那馬的馬尾,被束成了戰備之態。
家中又無馬夫,只有一個與馬雄妻子私通的孫望時常出入。」
李重茂聽到此處,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冷笑了一聲。
「朕還沒老到耳聾眼花的地步。
你方才說——馬雄是邊關的陌刀將,家中有御賜的寶馬。
你們便覺得,兇手就是他?」
高力士身子一矮,沒有接話。
李重茂將手中的奏報往案上一擱,往御座上一靠,聲音淡了幾分,卻更沉了:「巧,確實是巧。
陌刀、寶馬、邊將——這兇手簡直像是照著馬雄的軍籍檔案量身定做的。
可朕登基以來,見過太多巧合,巧合到一絲不差,便是有人精心擺好的棋局。
他若真要殺人報復,何必等到今日?
何必用自己家裡那兩匹御賜寶馬——難道他不知道軍馬監年年核查?
難道他不知道,只要騎著自己的馬去殺人,天一亮就會查到他頭上?
能在邊關活下來的將軍,不會這麼蠢。
孫望的哥哥孫安在兵部構陷馬雄,把罪名往他頭上推——這不就是現成的替死鬼嗎?
兇手到底是誰,是有人盜了馬、栽了贓,還是另有隱情,朕要確鑿的證據。
讓他們繼續往下挖,挖到底。」
李重茂正要開口傳令,一名內侍趨步至御書房門外,躬身稟道:「陛下,大理寺少卿蘇無名求見。」
李重茂微微抬眼,將手中那份名單往案邊一擱,淡淡道:「讓他進來。」
不多時,蘇無名被內侍引入御書房。
他整了整衣袍,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而恭敬:「臣蘇無名,拜見陛下。」
李重茂淡淡道:「平身。」
待蘇無名直起身來,李重茂的目光已落在他臉上,語氣仍是那般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不容敷衍的分量:「蘇少卿,這段時間長安城內殺機暗藏,不少官員接連遇害。
你大理寺,可查出了什麼眉目?」
蘇無名拱手,神色一正,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笑從容的模樣:「臣今夜求見,正為此案。
原本這些案子,是由長安、萬年兩縣各自稽查。
但自前日太平公主府典軍韋風華遇害之後,臣調閱了近期所有兇案的卷宗,這才驚覺——長安城中,竟已發生了一樁連環殺人。
兇手手法殘忍可怖,藐視王法,膽大包天。
臣身為大理寺少卿,未能及早察覺併案,實屬失職,深感慚愧。」
李重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這番請罪的套話:「好了,蘇無名。
你也知道朕的性子,這些空話虛話不必在朕面前說。
你就告訴朕——這個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兇手是誰?
他殺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將腋下那捆卷宗放到御案一側,從最上面拿起那張裴喜君親筆繪製的夜叉像,展開鋪在案上。
然後他將連日來所有線索逐一稟報——目擊者的證詞、陌刀的來歷、黑馬的特徵、兵部那份被動了手腳的嫌犯名單、馬尾被束成戰備之態、以及韋風華與其他所有死者的共同之處。
李重茂聽罷,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偏頭對一旁的高力士道:「高力士,把內衛查到的東西,給蘇少卿看看。」
高力士應聲從御案側邊的暗格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檔,雙手捧到蘇無名面前。
蘇無名接過,展開一看,目光在紙頁上飛速掃過,臉色驟然大變。
他抬起頭,望向御座上神色平淡的天子,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驚訝與憤慨:「陛下——馬雄當真是被冤枉的!」
李重茂點了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已瞭然於心的事:「自然。
馬雄是此番與突厥大戰的功臣之一,軍功冊上他的名字朕親眼看過,馬上就要入京受賞。
他的一舉一動,內衛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他從未離開過邊鎮半步。」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只是朕沒想到,有人偏偏挑在這個時候,用他的名字來當替罪羊。
真是可惡至極。
朕的將軍,豈能不在沙場馬革裹屍,而死在這長安城陰溝里的暗箭之下?
況且——此人拿著『清理韋後舊黨』的名義殺人,每一刀都在戳朕的天子根基。他以為朕看不出來?
蘇無名,此案背後的用意,朕已清楚了。
朕命你併案徹查,現在朕再給你加一道令牌:京城內外所有城門、坊門,金吾衛與大理寺可隨時調閱入京記錄,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都不必先行稟報。
另外——」
他抬起眼,目光在蘇無名臉上停了一息,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
「三日之後,朕與姑姑要去成佛寺為天后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