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看著蘇無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後背一陣發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你什麼意思?」
蘇無名笑嘻嘻地往前湊了湊,那撇八字鬍隨著他的笑意微微翹起:「人家馬夫人不是對你頗為看重嗎?
方才在她府上,又是邀你喝茶,又是讓你常去坐坐。
既然她對你這麼熱絡,不如你就再去一趟,稍微——」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調子,拿手指在盧凌風肩頭輕輕戳了一下,「犧牲一點色相。
為國效力嘛,盧大將軍。
你去探探她的口風,看看這馬夫人究竟是與孫望合謀構陷親夫,還是說——馬雄真的已經潛回了長安,正躲在某個角落裡,等著下一刀。」
盧凌風的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黑,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話:「蘇無名,你——你這是在拿我當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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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無名也不否認,只是攤了攤手,臉上那副笑容要多無辜有多無辜:「我這可是為了查案。
別人去,她未必肯開口。
你去,說不定她將近期的事情都能倒給你。
再說了——你方才在馬府不是應對得很好嗎?
只是喝杯茶,又不是讓你真做什麼。
去吧去吧,師兄我年紀大了,這等捨身飼虎的重任,只好交給師弟你了。」
盧凌風剛要開口反駁,蘇無名卻忽然斂了臉上那副嬉笑,神色一正,語氣陡然沉了下來。
「盧凌風,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絕不會告訴喜君。」
他頓了頓,往前踱了半步,目光直直地釘在盧凌風臉上,「但有件事,你得好好想想。
那魔王殺人,手段如此殘暴,所圖的定然不單單是一個韋風華。
韋風華是什麼人?
他是公主府的典軍,一直在為太平公主辦事。
殺他,或許只是個開始。
下一個目標,會不會就是公主?」
盧凌風臉色驟然大變。他猛地攥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蘇無名沒有停,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口上:「公主如今在長安主持祈福法會,又是相看會,又是成佛寺,往來應酬極多。
她不可能閉門不出,日日待在公主府里。
可那兇手騎的是御賜寶馬,使的是軍中陌刀,殺人的手法乾淨利落——這樣的人若是盯上了公主,你有幾成把握能防住?
這世上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
要保公主周全,唯一的法子——就是把那裝神弄鬼的人從暗處揪出來。
越快越好。
馬府那條線,是眼下離他最近的路。
楊氏嘴裡,一定還有沒掏出來的東西。
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盧凌風沉默了一息,霍然轉身,大步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背對著蘇無名,聲音冷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不許告訴喜君。」
蘇無名鄭重地點了點頭,笑意收斂,難得正經地應了一句:「放心。
你盧凌風是什麼性子,我心裡有數——就算那楊氏把脂粉堆到你眼皮子底下,你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不過——」
他話鋒一轉,從袖中摸出一小包藥粉,塞進盧凌風手裡,語氣多了幾分叮囑,「還是要留個心眼。
這是老費配的清心散,若聞了什麼不對勁的香氣,立刻含一撮在舌下。
千萬不可碰她府上一滴酒、一口茶。
我在外圍安排了人,若有什麼閃失,你便以摔杯為號。
去吧。」
盧凌風攥緊那包藥粉,點了點頭,轉身大步出了門。
蘇無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將案上散落的證據一一收攏——目擊者的畫稿、兵部的構陷記錄、韋風華的屍格、孫望的行蹤查報。
他將這些卷宗分門別類地用油紙裹好,紮成一捆夾在腋下,整了整官袍,出了大理寺,翻身上馬,徑直往大明宮的方向策馬而去。
夜風灌進袖口,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燈火通明的宮闕——該讓天子知道的消息,一刻也不能耽擱。
李重茂端坐在御案後,聽高力士將近日長安城中另一樁暗流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將奏報緩緩擱下,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沉沉的冷意。
「你是說——除了韋風華之外,自元日大宴以來,長安城中已有不少官吏被殺,死相可怖。
而這些案子,直到韋風華死後,才被刑部與大理寺併案偵查?」
高力士連忙躬身,額上沁出一層細汗:「回陛下,正是如此。
那些被殺的官吏,大多是韋後當政時期的舊人,或致仕閒居,或在各部任閒職。
死法雖慘烈,但因死者身份敏感,各坊起初只當作尋常兇案上報,未曾引起重視。
直到韋風華遇害——他是公主府典軍,又是京中現職武官,刑部與大理寺才警覺起來,將所有案件放在一起比對,赫然發現,自元日大宴之後,長安城中已陸陸續續死了不下十餘名官員。
兇手的手法如出一轍——皆是開膛破肚,心肝被挖。
只是此前那些案子,死者身份低微,便被層層壓了下來。」
李重茂聽完,將手中的奏報往案上重重一擱,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靠在御座上,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笑意,那笑意卻未及眼底。
「好一個『未曾重視』。
若非韋風華姓韋,又是公主府的人,這些案子是不是還要繼續壓著?
朕的長安城,朕的官吏,被人像宰牲口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殺——刑部和大理寺居然要等到死了十幾個人之後才開始查案。
這要是放在朕登基之前,也便罷了。
可如今是朕的天下。
兇手在朕的眼皮底下,用一把陌刀、一匹黑馬,把朕的朝堂當成了獵場。
而朕的臣子,卻在替他瞞著、壓著、拖著。」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鋒一般掃過高力士與殿中侍立的內侍們,「高力士——把這張單子謄一份,送到蘇無名手上。
告訴他,朕要結果,朕不要藉口。
另外,所有死者中,有沒有與韋風華相關的共同之處?
兇手殺這十幾個人,不可能毫無緣由。
他是在清洗——他是在替朕『清理』韋後的舊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