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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魔王殺人!

  蘇無名聽著秦孝白這番神神叨叨的念叨,沒有像盧凌風那樣皺眉呵斥,也沒有像尋常官吏那樣敷衍了事。

  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臉上卻是少有的正色。

  「秦先生,你說每每要落筆點睛,耳邊便有轟鳴之聲——這情況,是從何時開始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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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孝白搖了搖頭,眉間皺起一道深深的川字紋:「並非一直如此。

  是在這幅《降魔變》大體完成之後,我預備點睛的那幾日,耳邊才忽然開始嗡嗡作響。

  起初我以為,是這成佛寺的僧眾在做早課晚課,誦佛之聲擾了心神。

  可我特意去問了廣笑法師——廣笑法師說那幾日寺中並無特別的法事,僧眾的課誦也早已結束。

  我思來想去不得其解,這點睛之事,便一拖再拖。」

  蘇無名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卻已不動聲色地掃過大殿的每一根樑柱、每一扇窗牖。

  裴喜君聽到此處,忽然上前一步,聲音清朗而懇切:「秦先生,若我們能替你找出這嘈雜之聲的源頭,替你解了這困——你是否便能順利點睛?」

  秦孝白雙手合十,緩緩闔上眼,語氣里少了幾分方才的驚懼,多了一層平靜的篤定:「心魔若除,自然心無旁騖。

  點睛,一蹴而就。」

  裴喜君聽完蘇無名的安排,眼神倏地亮了一下。

  她轉過身,朝秦孝白盈盈一禮,聲音清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喜悅:「秦先生,您聽見了——我義兄是狄公弟子,素有神探之名。

  既然先生受此困擾,我與義兄定會儘快替先生除此魔障,讓先生早日點睛。」

  秦孝白那張素來冷淡的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笑意,他雙手合十,微微頷首:「多謝喜君姑娘。」

  眼看這番客套話正要圓滿收場,蘇無名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鋒一轉,語氣仍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問出來的話卻讓殿中氣氛驟然一緊。

  「秦先生,我等雖然信這韋風華並非先生親手所殺,但大理寺辦案,循例總要問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秦孝白臉上,不凌厲,卻像一枚釘子,穩穩地釘住了對方的每一絲表情,「昨夜案發之時,先生身在何處?可有人證?」

  秦孝白沒有絲毫猶豫,坦然道:「昨夜我就在這殿中,對著畫壁苦思點睛之法,哪裡都未曾去。

  至於人證——廣笑法師與送飯的小沙彌,皆可作證。」

  蘇無名「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往殿中踱了兩步,像是在打量畫壁,又像是在消化這個不在場證明。

  然後他停在一根廊柱旁,手指在柱面上輕輕敲了敲,忽然偏過頭,問了一句讓秦孝白眉頭微皺的話。

  「對了——聽說秦先生是與師弟一同入京的,怎麼,你那位師弟,不與你同住寺中?」

  秦孝白坦然道:「我那師弟,資質不佳。

  雖說也沉迷畫藝,卻始終難登大雅之堂。

  長安是大唐帝都,人情複雜,他入京後結識了一些朋友,也不知在忙些什麼,時常不在寺中。」

  說到此處,秦孝白臉色忽然一變,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眼望向蘇無名,語氣陡然戒備起來:「蘇少卿——你莫不是懷疑我那師弟?

  他不過是個文弱之人,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殺人?」

  蘇無名迎著他的目光,不急不緩地搖了搖頭,語氣仍是那副溫和從容的調子,卻字字落在要害上:「秦先生多慮了。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

  他頓了頓,往前踱了一步,像是在斟酌措辭,實則將秦孝白方才的反應盡收眼底。

  「秦先生既是與師弟一同入京,按理說,師弟理應隨侍先生左右。

  方才我問先生昨夜在何處、有誰可以作證,先生只提了廣笑法師與送飯的小沙彌,卻絕口不提師弟。

  這不合常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股不動聲色的銳利,「我只是心中有些疑惑罷了。

  先生不必多心。」

  蘇無名看看裴喜君,又看看秦孝白,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把殿中原本緊繃的氣氛沖淡了幾分。

  「秦先生,聽聞你想收我這義妹為徒?」

  秦孝白眼前一亮,像是被人點中了心頭最要緊的那根弦,立刻點頭,語氣比方才被盤問時不知熱切了多少倍:「不錯。

  裴小姐資質上乘,眉宇之間丹青之色溢於言表,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我秦孝白願傾囊相授——只是裴小姐一直不肯應允。」

  說到最後半句,語氣里竟帶了幾分委屈。

  裴喜君連忙解釋,聲音溫婉卻認真:「並非我不願學先生之畫藝,實在是怕我資質愚鈍,學不到先生萬一,反倒丟了先生的名聲。」

  蘇無名擺了擺手,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讓人猜不透深淺的笑意:「秦先生是當世畫道第一人,喜君又確實痴迷丹青。

  我倒有個法子——秦先生收徒,想必也不拘泥於一個師徒名分,而是想讓這畫道傳承下去,後繼有人。」

  秦孝白一聽這話,連忙追問:「不知蘇少卿有何妙法?」

  蘇無名抬手往裴喜君那邊一指,臉上掛著他那副慣常的、讓人猜不透深淺的笑意:「我這義妹擅長丹青,尤擅人像。

  去歲隨我南下查案,緝拿真兇時毫無頭緒,全靠她一支畫筆,將目擊者口中的嫌犯畫得惟妙惟肖,方才助我等力破懸案。

  今時今日,這樁案子也有一位目擊者——」

  他轉向秦孝白,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卻又留足了餘地:「我正想讓喜君去尋那目擊之人,根據他所言,將兇手的模樣畫下來。

  秦先生既是當世第一畫師,何不一同前往,從旁指點?

  喜君若有不懂之處,正好向先生討教,也算觀摩先生的畫技。

  先生既能助我大理寺破案,又能成全對喜君的指點之心——豈不一舉兩得?」

  裴喜君一聽,有些為難地看了看蘇無名,又看了看秦孝白,輕聲道:「義兄,秦先生還要為公主繪製這降魔變的點睛之筆,恐怕耽誤不得……」

  話音未落,秦孝白已擺了擺手,那張素來冷淡的臉上竟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不忙。

  點睛之事,不急於一時。」

  他轉向裴喜君,眼中那股狂傲盡數化為期待,「既有機會與裴小姐一同作畫,秦某求之不得。

  公主那邊——自有我去回話。

  蘇少卿,何時動身?

  我這便去取筆墨。」

  二人擱下畫筆,將兩幅畫像並排鋪在案上。

  目擊者被金吾衛引到案前,他縮著肩膀,目光在兩幅畫之間來回掃了幾遍,先湊近秦孝白那幅,看了半晌,眉頭卻越皺越緊。

  畫上夜叉怒目圓睜,獠牙森然,周身雲霓翻湧,筆觸之精妙自不必說——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不敢說不好,只囁嚅著搖了搖頭,又挪到裴喜君那幅畫前。

  只一眼,他整個人便僵住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指著畫上那張藍面獠牙的面孔,失聲叫道:「是他!就是他!

  那夜殺人的夜叉——就是這副模樣!」

  盧凌風大步走到兩幅畫前,目光從秦孝白那幅掃到裴喜君那幅,眉頭越擰越緊。

  秦孝白的畫氣勢磅礴,鬼神之威呼之欲出;

  裴喜君的畫卻細緻入微,每一處細節都與目擊者的描述嚴絲合縫——藍面獠牙的深淺、黑馬的鬃毛走向、那柄長刀的形狀,甚至夜叉眼角那道若有若無的疤痕。

  兩幅畫,同一個題材,畫出來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

  秦孝白負手走到裴喜君的畫前,垂目端詳了許久,忽然輕嘆一聲,退後半步,朝裴喜君深深一揖:「裴小姐,你畫人,畫的是皮相,更是骨相。

  這一筆,老夫畫不出。喜君姑娘的畫技,已在我之上——至少在人物寫真這一道,我不如你。」

  裴喜君連忙側身避開他這一禮,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盧凌風卻仍盯著兩幅畫,像是要從筆觸的差異里看出什麼更深的東西,他抬眼看向蘇無名,沉聲道:「這兩幅畫不一樣。

  目擊者認的是喜君的畫,不是秦先生的畫。

  這能說明什麼?」

  蘇無名走到案前,將裴喜君那幅畫像輕輕揭起,卷好,交給一旁的郭莊,命他即刻回大理寺通傳各坊武侯鋪按此像緝拿兇嫌。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向盧凌風,神色平靜,語氣里卻帶著一種老吏才有的篤定:「秦先生的畫,畫的是他心中之魔。

  那是他日日夜夜對著這面畫壁,從筆觸之間生出來的想像,是他自己的心魔。

  喜君的畫,畫的是目擊者眼中之魔——是目擊者親眼所見、刻在腦子裡的那張臉,每一個細節都從恐懼中來。」

  盧凌風眉頭微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所以秦先生沒見過兇手。

  他的魔王,是自己想出來的。

  兇手的長相,只有目擊者見過。」

  蘇無名點了點頭,轉向秦孝白,拱手一禮,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與溫和:「秦先生,多謝你今日相助。

  你的嫌疑已解——但你這幾日仍需小心,儘量不要獨自離開成佛寺。

  至於兇手,我知道你要說那是魔王出世——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一個裝神弄鬼、用陌刀殺人的歹人。」

  蘇無名目送秦孝白的身影消失在禪房廊下,臉上的笑意緩緩收起。

  他轉過身,望著一旁的褚櫻桃,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櫻桃,你去找幾個內衛里擅長潛行追蹤的高手,盯住秦孝白。

  日夜輪換,不要打草驚蛇,但任何人跟他接觸——記下相貌、時辰、說了什麼。

  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此言一出,裴喜君與盧凌風皆是一驚。裴喜君連忙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義兄——秦先生是丹青聖手,方才你還說他的嫌疑已解,怎麼又要盯他?」

  盧凌風也皺眉道:「秦孝白此人雖然倨傲,但我看他方才言行,確實不似作偽。

  他應該不是兇手。」

  蘇無名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誰說他是兇手了?你們兩個急什麼。」

  他斂了笑意,目光在二人臉上停了一息,語氣轉沉,「但我從不信巧合。

  那兇手借他的魔王之名殺人,用的陌刀、騎的黑馬,連掏心肝的手法都與他在殿上說的恐嚇之辭嚴絲合縫——這是第一個巧合。

  秦孝白方才又親口說,他每欲點睛,耳邊便有魔音灌腦,日夜不得安寧——這是第二個巧合。

  兇手對他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要麼是他身邊的人,要麼是能隨時監視他的人。

  即便秦孝白不是兇手,兇手也一定與他密切相關。

  盯住他,就是盯住這條線。櫻桃,辛苦你了。

  記住——秦孝白若是兇手,他會露出馬腳;

  他若不是兇手,兇手便還會來找他。

  無論如何,這條線不能斷。」

  櫻桃點了點頭,轉身便走。她的腳步聲乾脆利落,幾下便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里。

  蘇無名收回目光,轉向盧凌風與裴喜君,臉上又浮起那層慣常的笑意:「義妹,今日辛苦你了。

  時辰不早了,就讓盧凌風送你回府。」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後面若再有線索,恐怕還要勞煩義妹再動一次畫筆。

  目擊者認畫不認人,你這手丹青,如今是我大理寺破案的一把利刃。」

  裴喜君連忙搖頭,聲音溫婉卻認真:「義兄說哪裡話。

  那魔王殺人的手法確實可怖,若能以我這末微畫技助朝廷緝拿真兇,我義不容辭。」

  蘇無名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兄長式的調侃:「義妹,你這可不是末微畫技。

  方才秦孝白親口說了——若論人像寫真,連他都要甘拜下風。

  大唐第一畫師都認了輸,你還謙虛什麼。」

  裴喜君臉色微紅,連連擺手:「義兄說笑了。

  秦先生不過是謙虛罷了,他那降魔變滿壁神佛,豈是我這幾筆人像能比的。」

  蘇無名笑而不語,朝盧凌風遞了個眼色。

  盧凌風會意,上前一步,護在裴喜君身側。

  兩人向蘇無名行了一禮,並肩出了殿門,身影漸漸沒入長安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盧凌風將裴喜君送到裴府門外。

  夜色已沉,府門兩側的石燈籠投下兩團暖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裴喜君提著裙擺踏上石階,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再走幾步,又停住了。

  她終於頓住腳步,回過身來,望著階下那道按劍而立的身影。

  夜風拂過她鬢邊的碎發,她的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卻字字清晰:「盧凌風。

  那魔王,誰也不知他深淺。

  你查案時——莫要莽撞。

  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盧凌風聞言微微一怔。

  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素來冷硬的眉目間浮起一絲極淡的柔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會的。」

  裴喜君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進了府門。

  門軸輕響,那扇朱漆大門緩緩闔上,將她的身影掩在門後。

  盧凌風仍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府門,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巷那頭傳來。

  一名金吾衛士卒飛奔而至,聲音又急又沉——

  「大將軍!我們尋到那魔王的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