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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犟將軍和拗相公!

  蘇無名見那目擊者被盧凌風一聲厲喝嚇得渾身篩糠,連話都說不囫圇,便伸手攔住了還要再問的盧凌風,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盧凌風皺眉退後兩步,將火把的光讓了出來。

  蘇無名緩步走到那男子面前,替他擋了擋巷口的冷風,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你不用慌張。

  只需將昨夜所見,如實道來。

  若所言屬實,助朝廷破了此案,非但無過,還有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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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子微微抬起頭,眼中恐懼未消,卻多了一絲遲疑:「當真?」

  蘇無名摸了摸他那撇八字鬍,笑道:「自然。

  本官乃大理寺少卿,豈會言而無信。」

  那人咽了口唾沫,又望了望巷口兩側黑壓壓的金吾衛,終於壯起膽子,聲音雖還在抖,卻已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比劃著名巷牆的方向,語無倫次地開始描述:昨夜他喝完了酒,從酒肆搖搖晃晃往家走,走到這條巷口時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起先他沒在意,只當是有人趕夜路——畢竟前幾年長安亂的時候,夜裡比這兇險得多的事他也見過。

  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像是有人在拼命奔逃。

  他借著酒勁探頭看了一眼,便看見韋風華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他正猶豫要不要躲開,便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那蹄聲沉得不像尋常的馬。

  「然後……然後小的抬起頭,就看見……」

  他忽然打了個寒戰,瞳孔驟然放大,聲音變得又尖又細,「一個藍臉的夜叉!

  它騎著黝黑的大馬,手裡舉著一把大刀,從巷口那頭直衝過來——只一刀,便把那人斬翻在地!

  然後……然後它翻身下馬,蹲在屍體旁邊,把心肝掏走了……」

  巷子裡死一般沉寂。

  火把噼啪作響,映得每個人臉上都陰晴不定。

  蘇無名緩緩直起身,與盧凌風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沒有反駁這個荒誕不經的證詞,只是輕輕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讓郭莊將他帶下去好生安置。

  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巷子盡頭那片濃稠的黑暗,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盧凌風一人能聽見:「他說的話,和昨日白天成佛寺里秦孝白說的話,嚴絲合縫——藍臉夜叉、開膛破肚、吃了心肝。

  這不是巧合。」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冷而銳,「有人想讓韋風華死在『魔軍』手裡。

  而秦孝白——要麼是這張嘴替兇手先說了台詞,要麼他本人就是兇手的同謀。

  看來我,要去會一會這個大唐第一畫師了!」

  盧凌風點了點頭,握緊腰間的劍柄,指尖在劍首上重重碾過,像是要把方才那些荒誕不經的證詞統統碾碎。

  他抬眼望向巷口外黑沉沉的街衢,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金吾衛大將軍特有的冷靜與決斷:「我回金吾衛,即刻調閱長安附近所有武庫的陌刀存檔——每一柄陌刀的配發、調換、損耗,兵部都有底帳。

  但凡哪一柄對不上,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查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巷牆上那道被刀鋒刮出的深痕,忽然想起那目擊者口中另一個關鍵線索:「還有那匹馬。

  那目擊者說夜叉騎的是高大黝黑的駿馬,蹄聲沉重——這等良駒放在京中也屈指可數,不可能無人知曉。

  金鞍佩良駒,又手持陌刀,這樣的人即便在長安城裡也藏不住。

  用不了幾日,此人的身份必會浮出水面。」

  蘇無名點了點頭,將驗屍時沾了血跡的帕子摺疊收好,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不錯。

  這世上本就沒有鬼——只有裝神弄鬼的人。」

  兩人正要分頭行動,盧凌風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語氣有些古怪地補了一句:「你去大理寺審秦孝白——最好把喜君帶上。」

  蘇無名微微一愣:「喜君?」

  盧凌風冷哼一聲,背對著他,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說一件極不情願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那秦孝白倨傲得很,對誰都沒有好臉色。

  唯獨對喜君另眼相看,一心想收她為徒。」

  他頓了頓,偏過頭來,嘴角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又飛快地轉回去,只丟下一句,「你只准帶她去問話,問完就送她回去。」

  說完也不等蘇無名答話,翻身上馬,一夾馬腹便沒入了長安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蘇無名從裴府接了裴喜君,與褚櫻桃一道踏進陳佛寺時,正值午後。

  殿外人聲嘈雜,香客與慕名前來的文人墨客將寺門圍得水泄不通,但殿內卻因韋風華的死訊而比往日冷清了幾分。

  蘇無名與褚櫻桃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幅轟動京城的《降魔變》,兩人不約而同地停在了畫壁前。

  蘇無名仰著頭,目光從佛陀低垂的眉眼一路掃到諸天鬼神翻卷的衣袂,又從那些怒目圓睜的護法天王看到壁上翻湧的雲紋,半晌才吐出一口氣,撫著他那撇八字鬍,由衷嘆道:「鬼斧神工,妙筆生花。

  果然不愧是大唐第一畫師。

  這滿壁的天衣,都跟要飄起來似的——怎麼畫出來的?」

  褚櫻桃難得沒有嗆他,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也仰頭望著那滿壁翻卷的雲霓與猙獰的魔君,眼中罕見地浮起一絲敬畏。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無名轉頭望去,只見一人懷中緊抱著一包東西,低著頭急匆匆地往禪房方向跑去,步履慌亂,像是生怕被人瞧見什麼。

  裴喜君也看見了,輕聲解釋道:「那位似乎是秦先生的師弟,這些日子一直隨侍在秦先生身旁。

  不知今日為何這般慌張。」

  蘇無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殿門口的光線忽然被一道人影擋住了。秦孝白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仍是那身沾滿顏料的白袍,邁步跨過門檻時目光掠過殿中幾人,在蘇無名臉上停了不足半息便移開了,在褚櫻桃身上更是連停都未停。

  他徑直往前走了幾步,越過蘇無名,越過褚櫻桃,最終停在裴喜君面前,眼中那股冷漠的倨傲倏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裴小姐。

  你可想好了?

  可願拜我為師,承我衣缽?」

  裴喜君被秦孝白這一問,臉上浮起一絲窘迫。

  她側頭望了望身旁的櫻桃和蘇無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輕輕將蘇無名拉到秦孝白面前,聲音溫婉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鄭重:「秦先生,我今日來,是陪我義兄來的。

  他有事想向先生請教。」

  秦孝白這才回過神來,像是剛發現殿中還有旁人。

  他將目光從裴喜君身上移開,落在一旁的蘇無名身上,眉頭微微蹙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專注而挑剔,像是在審視一幅尚未完成的畫稿。

  蘇無名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沒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良久,秦孝白才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品評一件拙劣的贗品:「你這位義兄——眉宇之間與上次那個未婚夫一樣,也是毫無丹青之色。

  不過看面相,倒比他稍微靈光些,想必說起話來也不至於那麼沖。」

  他收回目光,轉向裴喜君,語氣陡然溫和了幾分:「既然是裴小姐帶來的客人,我秦孝白也不會失了禮數。」

  然後他重新面向蘇無名,微微頷首,姿態仍帶著幾分倨傲,卻已算是難得的客氣,「這位先生,請問吧。」

  蘇無名整了整衣袍,心中暗道——這秦孝白果然如盧凌風所言,眼裡除了畫便還是畫。

  旁人若非有喜君引薦,怕是連他一個正眼都換不來。

  他定了定神,拱手一揖,聲音不卑不亢:「秦先生,鄙人蘇無名,現官居大理寺少卿。」

  秦孝白聽見「大理寺少卿」這個官職,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

  那副寵辱不驚的模樣,比盧凌風描述的還要倨傲幾分。

  不過他這副做派,在文人墨客的口中大約不叫傲慢,叫笑傲公卿。

  他只淡淡道:「原來是蘇少卿。

  不知來尋我,有何貴幹?」

  蘇無名臉上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斂去,神色緩緩轉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此番來尋秦先生,是為了一樁命案。」

  秦孝白眉頭微皺,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像是覺得這凡俗的俗務玷污了他的畫室:「命案?

  蘇少卿要查命案,應當去市井坊間尋凶——來我這成佛寺做什麼?」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秦孝白的肩頭,落在他身後那幅鋪滿整面牆壁的《降魔變》上。

  佛陀垂目,菩薩低眉,諸天鬼神或怒或怖,衣帶當風,滿壁雲霓翻湧。

  畫是真絕,可昨夜那具被掏空了心肝的屍體,也是真的。

  他抬手,指向畫壁正中央那尊尚未點睛的畫像。

  「因為兇手就在這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穩穩地扎在殿中每個人的耳朵里,「就在這幅畫中。」

  秦孝白眉頭緊蹙,臉上浮起一層薄怒,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荒謬的污衊。

  他拂袖轉身,擋在那幅《降魔變》之前,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白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翻卷,帶起一陣顏料與松煙混在一起的氣味。

  「蘇少卿,你這是何意?

  莫非你與那韋風華——還有那個盧凌風——串通好了,想合夥毀了我這幅曠世之作?」

  他冷笑一聲,目光里滿是戒備與不屑,「我秦孝白行得正坐得直,不是什麼市井無賴,更不是殺人兇手。

  要毀我的畫,便直說,不必繞這種圈子。」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秦孝白,盯著他每一絲表情的變化,盯著他拂袖時指尖那一閃而過的顏料痕跡,盯著他冷笑時眼角微微抽動的紋路。

  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燭火都靜了下來。

  良久,蘇無名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秦先生——莫非不知道?

  韋風華,已經死了。」

  秦孝白聽了這話,微微一愣,隨即仍是那副不以為然的姿態,拂袖道:「韋風華?

  此人乃是公主府典軍,平日裡倨傲得很。

  不知是哪路仇家尋的仇——蘇少卿查案,查到本寺來了,莫非以為這世上的命案都跟我的畫有關?」

  眾人心裡皆暗想:這韋風華再倨傲,還能有你秦孝白倨傲?

  秦孝白話剛落地,忽然反應過來,目光倏地轉向蘇無名,語氣驟然轉冷:「蘇少卿——你不會是懷疑,韋風華是我殺的吧?」

  蘇無名等的就是他這一問。

  他搖了搖頭,語氣坦誠而平靜:「自然不是。

  韋風華雖不算朝廷大將,但也是軍伍出身,武藝並不弱。

  秦先生文質彬彬,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殺得了他?」

  秦孝白眉頭微松,卻又追問:「既是如此,你為何說兇手與我的畫有關?」

  蘇無名沒有直接回答。

  他往前踱了一步,站在那幅《降魔變》的正前方,仰頭望著畫壁上那些怒目圓睜的諸天鬼神,將昨夜目擊者的證詞一字一句地複述了出來——那黝黑的高頭大馬,那藍面獠牙的夜叉鬼卒,那柄一刀斃命的長柄大刀,還有韋風華被開膛破肚後不翼而飛的心肝。

  他說得不疾不徐,像是只是在陳述一樁尋常的案情,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殿中的寂靜里。

  說完,他轉過身,望著秦孝白,目光平靜如水,語氣卻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刀。

  「秦先生聽完,有何感想?

  這目擊者口中的兇手,是否與你這《降魔變》壁上的魔王——一模一樣?」

  秦孝白聽了這番話,臉上那層淡然的倨傲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臉色微變,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畫壁上那尊尚未點睛的畫像,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說話。

  「果然……果然有魔王脫壁而出。」

  蘇無名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神色間的變化,立刻上前一步,語氣不再像方才那般公事公辦,而是多了幾分誠懇的追問:「秦先生,你似乎知道些什麼?」

  秦孝白凝神良久,殿中香火靜靜燃燒,燭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此前從未有過的猶疑與不安。

  「你們可知——我為何遲遲無法完成這降魔變的點睛?」

  他抬起手,指向畫壁中央那尊空著眼眶的魔君,指尖微微發顫,「不是我不想畫。

  是我每次要落筆,耳邊便會聽到鑿石之聲,夜間甚至覺得滿牆的魔軍都在嗡嗡作響,像是要從壁上掙脫出來。

  那時我便覺得,這滿牆的魔君都在等著躍出——等著有人替它們點睛。」

  他轉過身,望向蘇無名,眼中閃過一絲極罕見的驚懼。

  這個連天子親臨都不為所動的狂傲畫師,此刻的聲音竟在發顫。

  「我本以為,只要我不點睛,他們便出不來。

  沒想到……如今魔王已脫壁殺人。

  那不是人!!!

  那是從我這畫裡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