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長安城都在為秦孝白那三日點睛之約議論紛紛,街頭巷尾的閒談里摻雜著對丹青妙筆的期待、對畫師狂傲的腹誹,以及幾分對那「魔軍出世」傳言的隱秘不安。
而此刻,大明宮內,李重茂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於殿門之外,正端坐御案前,逐字逐句地看著宋璟遞上來的奏章。
這不是一份尋常的奏章。
自年前各州縣匯總上來,經兵部覆核,再由宋璟逐一勾決,最後遞到他手中的這份《去歲御邊諸州軍功勳賞名冊》,厚得像一塊磚。
突厥犯境,涼州、朔方、雲中沿線諸鎮皆捲入戰火,每一筆戰功背後便是一條人命,或是一場以寡敵眾的血戰。
他看得極慢,指腹在每一個名字上停留片刻,偶爾眉頭微蹙,偶爾微微頷首。
一旁侍立的高力士與上官奈兒互視一眼,都不敢出聲打擾。
良久,李重茂才從名冊上抬起眼,將奏章擱下,揉了揉眉心。
他提起硃筆,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片刻之後,這份批紅的名單便會發回兵部與吏部,昭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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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擱下筆,對上官奈兒道:「明日將這份名單謄一份副本,送交史館存檔。」
上官奈兒躬身應下,目光掠過那份厚厚的名冊,心中也不禁微微側目。
天子用硃筆圈出的那些名字,來年開春後便是一批新的將校,是天子親手擢拔出來的軍中新銳。
李重茂批紅已畢,將硃筆擱下,微微抬起頭望向階下的宋璟。
燭火映在他年輕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看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宋相。」
他手指在那份厚厚的軍功名冊上輕輕叩了叩,語氣平淡卻直指要害,「朕看這批將校之中,有不少人軍功卓著,履歷也是百戰餘生——為何一直不得升遷?」
宋璟聞言,眉頭微微皺起,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他躬身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壓抑已久的憤懣:「陛下聖明,一眼便看出了癥結。
天后晚年,及至先帝在位時——朝中先有武三思當道,後有韋後亂政。
賣官鬻爵,賄賂公行。
軍中良將若無門路、不肯逢迎,便只能在邊鎮苦熬,軍功報上去,也被人壓著不批。
有些將校從入伍至今,大小數十戰,卻始終在原地踏步。」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臣……臣上任之時,翻檢兵部舊檔,曾見有朔方軍一名校尉,十年間屢立戰功,卻因不肯賄賂武三思黨羽,三次報功,三次被駁。
其名冊上,竟有武氏批語曰『貪功冒進,不堪大用』。
此人後來戰死於涼州城外,至死不過是校尉。」
李重茂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垂下眼,指尖在那份名冊的邊角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
「賣官鬻爵,貪功冒賞——先帝朝的弊病,朕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將那份名冊往前一推,語氣陡然沉了下來,「但朕不是先帝。
這份名單上的人,朕已用硃筆一一圈出。
他們的軍功,朕認;他們的升遷,朕給。
你回去告訴吏部與兵部——這些人的任命,從今日起,不必再走常例。
朕要他們開春之後便到位履職,各安其職。
若有人再敢以門第高低、賄賂多少來論軍中升遷——朕偏要讓他用自己的身子來擋住突厥的戰馬!」
宋璟聞言,深深一躬到地,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陛下聖明——陛下此舉,邊關澄清,指日可待!」
李重茂擺了擺手,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語氣卻並不輕鬆:「宋相不必說這些奉承話。
說起來,這樁樁件件,都是皇祖母與父皇留下來的弊端。
朕既為人孫、為人子,自當承其弊而改之——否則,枉為天子。」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一旁上官奈兒手中那份謄好的名單,像是在看那些名字,又像是在看那些名字背後在邊關風雪中苦熬了十年二十年的面孔。
燭火在他眼中跳了跳,他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與決斷。
「既然已知弊端所在,那便不能只在奏章上改。
從這份名單中,挑一批邊關將官——朕要親自召見、親自封賞,以安邊將之心。」
宋璟連忙拱手:「臣遵旨。
明日便由兵部下發各邊鎮,命所選將官急速入京,拜見天子,以敘前功。」
李重茂聞言點了點頭,剛將那份厚重的軍功名冊擱下,便見高力士從殿外趨步進來。
這老宦官方才在外間與幾個小黃門低語了幾句,此刻臉上掛著一種憋了許久的笑意,嘴角壓都壓不住。
李重茂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高力士,你也是朝中有品級的將軍,怎麼還如此熱衷打聽市井八卦?」
高力士連忙躬身,臉上堆著笑:「哎喲,陛下——奴才哪裡敢!
只是此事已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事關盧大將軍,奴才也是剛得的消息,實在忍不住想稟給陛下解解悶。」
李重茂聽到「盧凌風」三個字,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挑了起來:「盧凌風?
這個犟中郎,莫不是又給朕惹了什麼事?」
李重茂放下手中的茶盞,偏頭望向宋璟,嘴角仍掛著那抹玩味的笑意:「宋相,盧凌風此人脾氣倔強是出了名的,朕心裡有數。
不過先帝在時,他年紀輕輕便官居金吾衛中郎將,倒也算是我朝最年輕的禁軍大將之一。
看來這賣官鬻爵的歪風,還未蔓延到京中禁軍。」
宋璟聞言,連忙拱手答道:「陛下說的是。
盧凌風出身范陽盧氏,族中世代簪纓。
再者,他昔日曾是臨淄王的心腹愛將,有這層關係在,自然不會有人敢為難於他。」
李重茂原本已經收回目光,準備去端茶盞的手卻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語氣仍帶著笑,卻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深意:「哦——臨淄王的心腹?
宋相這是……對盧凌風有意見?」
宋璟沒有閃避。
這位以直言敢諫著稱的宰相挺直了腰背,拱手一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地有聲。
「陛下既然問起,臣便直言。
其一,盧凌風其人,曾為臨淄王伴讀,與臨淄王自幼交好,更曾被引為心腹。
臨淄王雖已身死,但相王府仍在,軍中故交亦不在少數。
盧凌風執掌金吾衛,宿衛宮禁——若相王他日有不臣之心,此人便是一把懸在陛下頭頂的利劍。」
他頓了頓,將語氣放緩了些,卻仍是毫不避諱,「其二,盧凌風此人,勇則勇矣,然脾性剛直、不通權變,行事常憑一腔意氣。
此前在大朝會上當眾頂撞李相,陛下也在場。
今日又在成佛寺與太平公主請來的畫師險些衝突,若非裴氏女郎從中斡旋,不知要鬧到何種地步。
金吾衛大將軍,乃天子親衛之首,需剛柔並濟、處事周全之臣。
盧凌風勇猛可嘉,但以他的脾性,獨當一面,臣以為時候未到。」
李重茂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宋璟這番話的分量。
殿中靜了下來,只有燭火爆裂的細響。
宋璟又深深一躬,將最後的話也一併說了出來:「陛下若不放心,不妨外放盧凌風,讓他去邊鎮歷練幾年。
一則可避宗室舊人之嫌,二則磨其稜角,三則——也是保全他。
陛下若真看重他,便不該讓他年紀輕輕便站在風口浪尖上。
這是臣的肺腑之言。」
李重茂聽罷宋璟這番話,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用手指點了點宋璟,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宋相啊宋相。
朕原以為這朝中有一個盧凌風這樣的犟將軍,便已是難得——沒想到今日又見識到了宋公的另一面,當稱你一聲『拗相公』。
你這犟脾氣,比盧凌風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收回手,斂了笑意,語氣鄭重了幾分:「宋公之言,朕聽下了,也記下了。
盧凌風的事,朕會斟酌。
但有一件事,朕要你比盧凌風更放在心上。」
他拿起案上那份批紅的軍功名冊,往宋璟的方向遞了遞,聲音沉穩:「邊關不寧,朝堂難安。
縱使朕將長安打造得如鐵桶一般,若烽煙四起,這日子也過不太平。
這份名冊上的人,才是你眼下最該替朕盯緊的大事。
先回去把這軍功封賞的章程擬清楚——讓那些在邊關流了血的將士,早些看到朝廷的回應。」
宋璟雙手接過名冊,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轉身退出了殿外。
李重茂目送宋璟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緩緩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上官奈兒與高力士。
燭火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那副方才對宰相侃侃而談的沉穩神色尚未褪去,語氣卻已恢復了私下的隨意。
「奈兒、高力士,你們說——宋相方才那番話,有幾分道理?」
上官奈兒率先開口:「陛下,宋相所言,其實不無道理。
盧凌風此人,脾性剛直,渾身傲骨,行事又倔強不知變通。
此前查案時,便幾次三番險些壞了陛下的布局。
他年紀輕輕便居金吾衛大將軍之位,朝中一些老將面上不說,心中難免不服。
宋相今日這番話,雖說得直了些,但也是為了平衡軍中人心。
只不過——他選在今日成佛寺之事後來說,多少也有些借題發揮的意思。」
李重茂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應,將目光移向一直沉默的高力士。
高力士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但眉宇間卻有一絲少見的猶豫。
高力士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陛下,奴才以為——宋相方才那番話,怕是不止在說盧大將軍。
他是在借盧大將軍之名,向陛下進諫呢。」
此言一出,一旁的上官奈兒微微一愣。
李重茂卻不意外,唇角勾起一絲淺笑,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看來姚相這段時間的動作,也讓宋公有些坐不住了。
今日借著盧凌風的事,敲打敲打朕——他是在提醒朕,這朝堂上的平衡,不能只顧一頭。」
上官奈兒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開口:「陛下,這是何意?
盧凌風的事,與姚相有何相干?」
李重茂將目光投向高力士,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替上官奈兒解惑。
高力士笑著躬了躬身,不緊不慢地開口:「上官大人有所不知——這段時間以來,陛下大力提拔科舉出身的寒門官員,姚相在朝中主持此事,已接連舉薦了不少新人入三省六部。
宋相雖未明言,但五姓七望在朝中的位置,已是一退再退。
今日宋相拿盧大將軍說事,明著是說盧大將軍脾性不適合宿衛宮禁,可盧大將軍是誰?
他是范陽盧氏的人,又是相王素來照拂的晚輩。
但姚相,當年不也是相王府的長史嗎?
宋相這是在提醒陛下——打壓世族之餘,也不能讓其他人一家獨大。
姚相那邊,勢頭有些過猛了。」
高力士見上官奈兒仍是一臉若有所思,不禁笑出了聲,朝她拱了拱手:「上官大人,您想——這大明宮外的朝臣,又不像您這般日夜侍奉在陛下身旁,對陛下的心思了如指掌。
如今在朝臣心中,陛下一貫是神秘莫測、雷厲風行,那些朝堂上的布局,往往是神來之筆。
宋相不知陛下對姚相究竟信任到何種程度,自然不會貿然直言。
今日借盧大將軍的事敲一敲邊鼓,已是極老到的做法了。」
上官奈兒這才恍然點頭,隨即又轉向李重茂,輕聲問道:「陛下,那此事——您打算如何處置?
姚相與宋相,皆是陛下的肱骨之臣。若二人因此生了嫌隙,豈非不妥?」
李重茂沒有直接回答。
他望著大明宮殿外沉沉的夜色,殿中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點幽深的光。
沉默了片刻,他才淡淡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極古老的箴言。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