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10章 你眉宇之間毫無丹青之意!!!」

  秦孝白這句話像一把冰刀子猛地捅進殿中,滿殿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眾人驚恐地望向壁畫上那尊尚未點睛的魔君,仿佛下一刻那空空的眼眶裡便會有什麼東西破壁而出。

  韋風華的腳步驟然一滯,那支高舉的畫筆僵在半空中,他扭頭看向秦孝白,臉上強撐著一絲不屑,卻藏不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懼。

  「秦孝白!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這裡是天子腳下,長安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給力 】

  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卻少了三分底氣。

  秦孝白負手立於畫壁之前,白袍上斑駁的顏料在殿中搖曳的燭火下像乾涸的血跡。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冷而狂,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螻蟻。

  「你不信?」

  他緩緩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直視著韋風華,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不信——便試試。

  待你落筆,滿牆魔軍破壁而出,將你開膛破肚,吃了你的心肝。」

  秦孝白這話說得森然可怖,殿中燭火無風自動,映得壁畫上那些尚未點睛的魔軍面孔忽明忽暗,仿佛當真隨時會從牆壁上掙脫出來。

  韋風華被他嚇得猛地後退兩步,背脊撞上身後的廊柱,發出一聲悶響,手中那支畫筆差點脫手落地。

  但他隨即回過神來,面色一紅,惱羞成怒地指著秦孝白喝道:「秦孝白!

  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

  天子聖明,公主威嚴,豈會被你一個小小畫師的胡言亂語所惑?

  什麼魔軍出世——我看你就是信口雌黃,欺世盜名!

  今日我便要親手點了這兩筆,摘了你大唐第一畫師的名頭,我倒要看看,誰來吃我的心肝!」

  說罷他攥緊畫筆,大步就往畫壁前沖。就在這時,一個清亮而鎮定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韋典軍,且慢。」

  眾人紛紛側目,循聲望去。

  只見裴喜君從人群中款步走出,盧凌風按劍緊隨其後。

  韋風華腳步一頓,眉頭微皺,隨即認出二人,連忙拱手行禮,語氣仍帶著幾分不甘:「盧大將軍,裴小姐。」

  裴喜君輕輕搖頭,目光從韋風華手中那支畫筆上掠過,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韋典軍,魔軍究竟存不存在,我不敢妄言。

  我只擔心——你這兩筆下去,恐怕會惹怒公主與天子。」

  韋風華臉色一僵,手中畫筆不自覺地垂下了幾分,聲音里多了些遲疑:「裴小姐……此言何意?」

  盧凌風上前一步,與裴喜君並肩而立。

  他沒有拐彎抹角,語氣是一貫的硬朗與直接,卻字字在理:「韋典軍。

  公主殿下請秦孝白來繪製這《降魔變》,自然是因為這幅畫非秦孝白這等畫技高超之人不能完成。

  如今整幅壁畫,只剩最後這兩筆點睛。

  固然,時間一拖再拖,確實耽誤了公主與天子的行程——但你若強行落筆,畫出來卻不是公主想要的樣子,屆時誤的便不只是時間,而是公主與天子籌謀已久的整場祈福法會。

  公主的脾氣,你應當清楚。」

  裴喜君順著他的話,繼續往下說,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公主殿下並非非秦孝白不可。

  但秦孝白能被譽為大唐第一畫師,自有他的道理。

  公主既然一直等他,便是認準了他的手筆。

  換一個人來點睛,滿長安的文人墨客一眼便能看出差別。

  到時候閒言碎語傳開,說公主千挑萬選的畫師被人中途換筆——韋典軍,你覺得公主會高興嗎?」

  韋風華愣住了。

  他方才被秦孝白的狂傲激昏了頭,只想著不能讓一個小小畫師在公主府的威嚴面前如此放肆,卻忘了這樁差事背後的深淺。

  他看看手中那支蘸滿墨彩的畫筆,又看看壁上那尊空著眼眶的畫像,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韋風華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手中那支畫筆握得指節發白,卻終究沒敢再往前邁出半步。

  盧凌風看在眼裡,知他不過是要個台階,便不再理會,轉而將目光投向負手立在畫壁前的那道白袍背影。

  「秦先生。」

  盧凌風的聲音不卑不亢,在殿中迴蕩,「你既是大唐第一畫師,作畫自有你的規矩。

  公主信重你的手藝,等了你這些時日,本將軍今日不強求你立即點睛,只替公主與天子問你一句——究竟還需多少時日,這《降魔變》才能完成?」

  秦孝白緩緩轉過身來。

  他像是完全沒有聽見盧凌風的話,那雙眼睛越過盧凌風的肩頭,直直地落在了他身後的裴喜君身上。

  忽然,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那副方才還冷傲如霜的面孔驟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激動。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裴喜君,嘴唇微微發顫,腳下已經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

  盧凌風眉頭一皺,側身一步,穩穩地將裴喜君擋在了自己身後。

  秦孝白見狀,竟徑直上前想要伸手撥開他,卻被盧凌風死死擋住,一步也不得靠近。

  盧凌風的聲音冷了下來,手已按上劍柄:「秦先生,有話便說,不必近前。」

  秦孝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激動與喜色一層層褪去,重新覆上那層慣常的冷漠。

  他收回目光,後退一步,對盧凌風微微頷首,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多謝將軍方才為我解圍。這《降魔變》,我自然是要點睛的——只是時機未到。」

  說完,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盧凌風身後。

  盧凌風眉頭緊鎖,腳下紋絲不動,聲音比方才更冷了幾分:「秦先生是大才,本將軍不欲對你無禮。

  但你從方才起便一直盯著本將軍的未婚妻——這是何意?」

  秦孝白像是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地抬手指向裴喜君,語氣里竟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惋惜:「我見她眉宇之間滿是丹青之色,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材美質。

  欲收她為徒,傳我衣缽。」

  盧凌風的語氣沒有因為這解釋而轉暖,反而多了一層審視的冷硬:「秦先生的意思是——本將軍的未婚妻,能跟你學畫?」

  秦孝白抬起眼,認認真真地打量了盧凌風一番,目光從他的眉心移到鼻樑,又從鼻樑移到下頜,最後搖了搖頭:「你眉宇之間毫無丹青之意!!!」

  秦孝白這句「毫無丹青之意」像一根針扎在盧凌風的傲骨上。

  他氣得面色漲紅,手指指著秦孝白,嘴唇翕動了半天,竟只憋出一個字:「你——」秦孝白卻毫無懼色,負手而立,望著他的眼神平靜而坦然,像在端詳一個毫無慧根又不肯承認的頑童。

  這種眼神比任何反駁都更讓盧凌風暴怒,就在他即將發作之際,一隻手輕輕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盧凌風。」

  裴喜君的聲音不高,卻像一瓢清水澆在炭火上,那股嘶嘶的焦灼感驟然消散。

  盧凌風被她這一聲喚回了理智,緩緩放下指著秦孝白的手,狠狠瞪了秦孝白一眼,冷哼一聲,轉過身去,只留給眾人一個繃得像塊鐵板的背影。

  裴喜君這才款步上前,向秦孝白行了一個端正的禮,聲音清朗而懇切:「秦先生,您是當世大才。您的畫作,我們仰慕已久。」

  她直起身,目光迎向秦孝白,不卑不亢,「只是先生方才所言時機——我習畫多年,卻從未聽哪位畫師提過。

  不知先生可否賜教一二?」

  秦孝白對待裴喜君的態度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轉過身來,眼中那層冷傲的薄冰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急切的認真。

  他張了張嘴,像是憋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可以傾吐的人,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你——你自然不曾聽過。

  因為這便是此畫不能點睛的原因!」

  他抬手指向身後那幅未完成的壁畫,語氣急促,「你且看,畫中佛陀低眉,菩薩垂目,諸天鬼神或怒或怖——每一尊皆有眼。

  唯獨這中央之像,眼眶空空。

  為何?

  因為他的眼神,要與所有望見這幅畫的人對視。

  無論你站在殿中何處,他都在看你。

  他看你時,你心底最深的恐懼便會浮上來。

  這便是此畫的『神』。

  若神未至,寧可留白,不可點睛。

  一旦點睛,點睛者心中是何念,魔君眼中便是何神。

  韋風華心中是戾氣與惱怒,若他來點,這魔君便會染上他的戾氣。

  我秦孝白雖是這世間畫師第一,卻也不敢在神思未聚之時落筆。

  寧可不畫,不可畫錯——你可明白了?」

  殿中鴉雀無聲。

  裴喜君的眼睛卻在這番話里一寸一寸亮了起來。

  她微微俯身,再度行禮,聲音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多謝先生賜教。

  先生所言,正是畫論中失傳已久的『以神遇而不以目視』之法。

  先生不只是一畫師,是真正的畫道中人。」

  秦孝白聽得裴喜君說出「以神遇而不以目視」這八個字,眼中頓時迸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之色。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少有的急切與誠懇:「姑娘果然深諳畫道!

  你眉間丹青之意極盛,是老夫生平僅見的良材美質——不知你可願拜我為師?

  我秦孝白分文不取,願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話音未落,背身而立的盧凌風耳朵猛地一動,霍然轉過身來。

  他一步跨到裴喜君身前,將她微微擋在身後,眉頭緊皺,聲音冷硬如鐵:「秦孝白,你對本將軍的畫技不屑一顧,卻對本將軍的家眷如此殷勤——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他身後的裴喜君聽到「家眷」二字,耳根倏地一紅,垂下頭去,安靜得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秦孝白聞言冷哼一聲,目光從盧凌風臉上掠過,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語氣傲然如霜:「我看中她,與你是誰毫無關係。

  只因她眉間丹青之意極盛,若拜我為師,他日未必不能成為下一個大唐第一畫師。」

  他頓了頓,又冷冷地補了一句,字字見血,「若是像你這樣的庸人,求我看一眼,我都不會理會。」

  盧凌風聽了秦孝白這番話,卻並未像方才那般惱怒。

  他眉梢微微揚起,上下打量了秦孝白一番,臉上的神色竟帶上了幾分理所當然的驕傲,語氣也誇張了幾分:「喜君的丹青之術,本就是海內一流,自然不用你來說。

  你想做她的師父——」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調子,嘴角微微一挑,「也不知你自己有幾斤幾兩。」

  秦孝白倒是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盧凌風對裴喜君的畫技竟自信到這般地步,連自己這個大唐第一畫師都沒放在眼裡。

  他正欲開口,身後卻忽然竄出一個人來。

  那是個身著粗布短褐的年輕人,衣袍上同樣沾著斑駁的顏料,看起來像是秦孝白的隨行之人。

  他上前一步,指著盧凌風,神色憤然:「你——你怎敢對我師父如此無禮!

  我師兄乃天子與公主殿下親請入京的大唐第一畫師,你這區區武夫,怎知丹青高下!」

  盧凌風並未因那年輕人的出言不遜而惱怒。

  他神色肅然,目光越過那名憤憤不平的弟子,落在秦孝白身上,聲音沉穩,卻字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秦孝白,我今日聽你這番談吐,已知你是一心沉醉丹青之人。

  你的畫道,你的規矩,我尊重。」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但你面前這幅《降魔變》,已不只是你的畫作。

  如今它牽扯到天子,牽扯到公主,牽扯到整個祈福法會——更牽扯到長安城裡無數翹首以盼的百姓。

  往日你有足夠的時間揮灑丹青,成就妙筆。

  但這裡是長安。

  天子的時間,不是你一個閒散畫師的時間,而是大唐天下黎庶的時間。

  你多拖一日,天子便多等一日,天下便多懸一日。」

  他頓了頓,目光如鐵,聲音擲地有聲。

  「今日,你必須說出這點睛的期限。

  若先生執意不說——明日,本將軍便派人封了這成佛寺。」

  秦孝白沉默了。

  殿中的燭火噼啪作響,照在他那張素來狂傲不羈的臉上,竟顯出幾分少見的凝重。

  盧凌風身後的裴喜君與韋風華也不敢出言催促——盧凌風方才那番話,已將此事的分量說到了底,不是他們能插嘴的。

  良久,秦孝白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那幅尚未點睛的《降魔變》上。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一幅不能完成的作品,自然不配留存於世。」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心頭皆是一驚。

  秦孝白卻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一般,語氣反倒平靜下來,繼續說道:「若三日之內,我仍未找到點睛之法——我便親手將這壁畫毀去。

  此生此世,秦孝白不會留一件殘缺之物給世人。寧可畫毀,不可畫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