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凌風眉頭緊擰,隨即不假思索道:
「陛下繼位的法理,自然是得自先皇。
先皇在時,陛下已是明詔冊立的東宮太子——上告神靈,下告祖宗,四海皆知。
你這話問得實在奇怪。」
蘇無名聽了,也不急,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地順著他的話往下捋:「不錯。
陛下的法理,得自先皇。
先皇——乃高宗皇帝與天后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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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太宗皇帝的血脈,只剩下陛下與相王兩脈留存於世。
單論法理,陛下的位置無可辯駁。」
盧凌風聽得越發疑惑,身子往前探了探,眉間的皺紋又深了一層:
「你既知法理無可辯駁,那還有什麼疑問?
這與成佛寺又有何干?」
蘇無名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嘴角的笑意忽然收了。
他盯著盧凌風的眼睛,語氣放得極慢,像是在給他足夠的時間去消化每一個字。
「你既知陛下繼位的法理出自先皇、上溯高宗與天后——那你為何要阻止陛下,去祭拜天后?
你可還記得,陛下是以什麼身份繼承大統的?」
他頓了頓,看著盧凌風驟然一縮的瞳孔,繼續往下說。
「陛下繼承的不只是先皇的皇位,更是天皇天后這一脈的宗祧血脈。
先皇是天后親子,那陛下就是天后的親孫。
在宗廟裡,在天下的禮法面前,天后就是陛下的祖母。」
蘇無名將茶盞往案上一擱,聲音沉而緩。
「所以,為天后祈福,是陛下的『孝』。
這『孝』,不是私情,是法理。
太平公主可以替天后辦任何法會,但公主姓李,她做這件事叫做『孝』,陛下親自來做這件事,也叫做『孝』——這兩個「孝」字看似一樣,分量卻截然不同。
公主的孝,是一家的孝;陛下的孝,是一國的孝。」
他指了指盧凌風胸口那塊護心鏡,像是在叩一扇門。
「所以,你在大殿上當著公主的面,勸陛下不要親臨成佛寺——你以為自己是在進忠言,可落在天下人眼裡,你就是在勸天子不孝。
這不是抓刺客的問題。
這是比抓刺客更難、更要緊的事。
即便真有刺客,這場法會也必須如期舉辦。」
盧凌風被這一連串追問逼得有些接不上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可萬一成佛寺當真混進了刺客,陛下遇到危險,又當如何?」
蘇無名看著他,忽然收斂了所有的笑意,目光銳利而沉靜:「盧凌風,你如今是什麼人?」
盧凌風聞言一怔,隨即下意識答道:「我乃大唐金吾衛大將軍。」
蘇無名點了點頭,雙手按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不錯,你是大唐的金吾衛大將軍。你身負警巡長安、護衛天子之責。
既然知道可能有刺客潛伏於長安,你的職責,便是將那些暗處的賊人找出來、抓起來,確保天子萬無一失。
而不是去告訴天子『有刺客,你不能出宮』。
盧凌風,你方才在大明宮說的那些話,若是放在亂世,便是曹操之語、王莽之流——你自己不知道嗎?」
盧凌風的臉色驟然一白。他的脊背僵直了一瞬,隨即猛地後退一步,向著蘇無名深深躬身,聲音沙啞而鄭重:「盧凌風——多謝指教。」
蘇無名看著面前這個驕傲了一輩子的男人向自己低頭行禮,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從容與溫和:「行了,別忙著行禮。
陛下讓你來找我,是算準了你的性子——他知道你性子直,但更知道你忠心。
若他真想治你的罪,此刻你便不是在大理寺,而是在刑部大牢里了。
這道考題的答案,你現在應該已經清楚了。」
盧凌風直起身,眼中的迷茫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金吾衛大將軍該有的銳利與果決:「自然知曉。
我現在便去部署——將那些藏於暗處的奸賊,一個個揪出來。」
蘇無名見他這副說干就乾的架勢,連忙抬手攔住,語氣里多了幾分叮囑的鄭重:「且慢。
你要記住——只能暗中行事,決不可大張旗鼓。
一旦驚動了暗處的人,這陳佛寺的法會反倒成了他們的掩護。
打草驚蛇,蛇便會縮回洞裡,下次再冒出來,便不知是何時何地了。」
盧凌風點頭,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劍柄:「自然明白。
我這邊去暗中布防,再命人仔細比對入城僧侶與商賈的名冊。
明面上,什麼都不動。」
接下來的幾日,成佛寺的法會籌備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彩棚高搭,香火繚繞,慕名而來的僧侶與百姓依舊絡繹不絕。
但在這片熱鬧的表象之下,盧凌風已悄然撒開了一張無形的網。
金吾衛的便衣暗探混入成佛寺周邊的香客與商販之中,城門口對僧侶度牒的查驗比往日多了幾道隱秘的關卡,各坊武侯鋪的夜巡頻次不動聲色地翻了一倍。
天子將親臨成佛寺的消息,經太平公主遣人放出風聲後,短短數日內便傳遍了長安城內外的大街小巷。
陳佛寺這座原本清幽的京郊古剎,一夜之間成了整座長安城目光匯聚的焦點。
慕名而來的不止是那些虔誠禮佛的善男信女——喜好繪畫的文人雅士攜著畫軸與筆墨前來觀摩,各家府邸的閨秀們也借著禮佛祈福的名頭,在侍女陪同下乘著油壁車紛紛而至,都想在這幅轟動京城的壁畫完成之前,提前一睹為快。
那幅《降魔變》已完成了大半。
佛陀莊嚴低眉,菩薩衣帶當風,諸天鬼神或怒目或驚怖,層次分明,栩栩如生。
畫中天衣飛揚,滿壁風動,梵音如在耳邊。
但整幅壁畫的正中央——那尊最為關鍵的降魔主像,卻遲遲未能落筆。
更令觀者心焦的是,其餘諸天鬼神的雙目皆已點染,唯獨中央主像眼眶空空。
秦孝白每日登梯揮毫,周圍的人來來去去、議論紛紛,他渾然不理,時間便這樣一日一日地拖了下來。
這一日,盧凌風跟在裴喜君身後,也隨著人流踏入了成佛寺。
大殿裡人頭攢動,香火繚繞,慕名前來看畫的人排到了殿門外的台階下。
裴喜君踮著腳尖,目光越過前面層層疊疊的肩頭,專注地望向那幅即將完成的壁畫,眼睛裡泛著光。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比劃了一下,像是在空中臨摹畫中天衣的褶皺,嘴裡輕輕念了一句什麼,被殿內的梵音和人聲蓋住了大半,只隱約聽見「吳帶當風」四個字。
盧凌風站在她身後,手按劍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殿內往來的人流。
他不懂畫,只覺得這幅《降魔變》確實比尋常佛寺里的壁畫要生動許多,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那些混在香客中的陌生面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裴喜君專注的側臉,忽然有些懊惱地開口:「喜君,你要看畫——櫻桃陪你便是了。
我不通這些筆墨丹青,跟著你也是掃了你的興致。」
裴喜君扭過頭,仰著臉望向他,燦爛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滿殿沉穆的香火氣里顯得格外明亮:「櫻桃姐姐今日陪義兄去長安城東處理些公務,哪裡有時間。
義兄說了,這段時間你正好有空,讓我來找你。
怎麼,你不願陪我出來?」
盧凌風聞言連忙搖頭,聲音都緊了幾分:「不是不是——我只是怕你嫌我悶。」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一蹙,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的字眼,「蘇無名當真跟你說,讓你來找我?」
裴喜君點了點頭,轉身繼續看畫,隨口應道:「義兄說你近日有事,難得有半日空閒,正好陪我出來散散心。怎麼啦?」
盧凌風微微一怔,心中隱隱覺得蘇無名此舉又是另有用意,但裴喜君就在眼前,興致正好,他便也沒有再往下追問。
就在此時,殿中忽然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前方的人群不約而同地側目而視,裴喜君也踮起腳尖,目光越過人牆望向畫壁的方向。
盧凌風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那幅《降魔變》之下,一位身著白袍的畫師正緩步登上高梯。
他衣袂飄然,手持畫筆,在滿殿香火與竊竊私語中拾級而上,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盧凌風低聲問道:「喜君,此人便是秦孝白?」
裴喜君頭也不回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白袍身影:「不錯。這便是我大唐第一畫師,秦孝白。」
她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期待,「他今日,應當是要點睛了。」
盧凌風聞言微微一愣,眉頭輕皺:「點睛?」
裴喜君微微側首,伸手指向壁畫正中央那尊尚未完成的主像,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篤定:「你看——這幅《降魔變》,其餘諸天鬼神皆已畫完,唯獨這尊主像的眼眶中,還是空的。
少了這一筆神韻,整幅畫便像在沉睡。
所以整個長安城,都在等秦先生今日這最後的一筆。」
盧凌風心中雖仍不以為意,但目光還是下意識地變得銳利起來,緊緊盯著前方那道白袍身影。
他當然希望秦孝白今日點睛成功,但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若今日點睛成了,過兩日天子與太平公主便要親臨陳佛寺。
這滿殿的人群里,會不會也有歹人正盯著這一筆?
想到這裡,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目光從畫壁前移開,不動聲色地往左右兩側掃去。
而此刻,眾人矚目的秦孝白立於高梯之上,手持畫筆,對著壁畫中央那尊尚未點睛的主像,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是遇到了什麼難以逾越的阻礙。
滿殿的竊竊私語漸漸靜了下去,連香火燃燒的細響都清晰可聞。
忽然,他將畫筆往顏料碟中一擲,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隨即拂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下梯子。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失望的嘆息。
等了半日的文人雅士們面面相覷,卻也不甘心就此散去,仍是好奇地望著秦孝白,想看看這位第一畫師接下來要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暴躁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響:「秦孝白——你這點睛,到底什麼時候能完成?」
盧凌風循聲望去,只見說話之人身著公主府典軍的服色,正是一向以急躁聞名的韋風華。
秦孝白面對韋風華的質問,面色不改,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他負手立於畫壁之前,白袍上沾著斑駁的顏料,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倨傲:「時機未到。不能點睛。」
韋風華被他這副態度激得火冒三丈,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可知如今整個長安城——乃至公主殿下、皇帝陛下,都在等著你這一筆!
公主殿下準備在你點睛之後,在此為天后舉辦冥壽祈福。
你若是耽誤了大事,死罪難逃!」
秦孝白冷哼一聲,拂袖轉身,聲音冷硬如鐵:「死便死。誰也不能強迫我作畫。
時機未到——便是時機未到。」
韋風華被他這話一堵,氣得語塞,語氣反倒軟了幾分,多了些焦灼的懇求:「可是……可是天子也在等著這幅畫。
你要知道,皇帝陛下日理萬機,若是因你這一筆耽誤了天子的行程,如何是好?」
韋風華本以為搬出公主與天子,這秦孝白便會如尋常畫師一般嚇得唯唯諾諾、立刻動筆。
卻不想秦孝白再度冷哼一聲,連眼皮都未抬半分,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縱使天子親至——時機未到,我照樣不能點睛。
你若怕耽誤差事,便去另尋高明,不必在此聒噪。」
韋風華被他這話氣得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指著秦孝白大喝道:「秦孝白!
你當真是恃才傲物、目無君上!
難道你以為整個大唐除了你,就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畫這兩筆的畫師?
這《降魔變》最後兩筆,非你不可?
我倒要讓你看看——」
他環顧四周,一把從旁邊的顏料案上抓起一支畫筆,高高舉起,聲音在殿中迴蕩,「我韋風華出身名門,丹青雖不敢稱聖手,但點上這兩筆,有何不可!」
他話音剛落,正要大步上前,身後便炸開一聲厲喝。
秦孝白猛地轉過身,白袍翻卷,目光如刀鋒一般直刺向韋風華,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壓得滿殿的香火都為之一滯。
「韋典軍,你可想清楚了!
今日你若執意落筆,點了這兩筆——來日魔兵出世、禍亂長安,這個罪名,你可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