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08章 朕要考考你們師兄弟!

  盧凌風聽著蘇無名方才那番凌厲的訓斥,眉頭微微一蹙,心中不由一愣。

  武三思——這個禍亂朝堂的蛀蟲,不是早就死了?大理寺還有什麼案子會牽涉到他?

  而且蘇無名方才那語氣,強硬得不留半分餘地,與他平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待那主事躬身退下後,蘇無名才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盧凌風。

  盧凌風走到他案前,撩袍坐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方才聽你那主事所言,你手下似乎有案子牽扯到了武三思?」

  蘇無名點了點頭,將案上的卷宗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來。

  他沉默了一息,才開口,語氣比方才訓斥主事時緩和了許多,卻多了一層更深沉的底色。

  「不錯。

  我上任大理寺少卿以來,除了稽查當下這些案子,更想做的一件事——是把武三思、韋後當政期間,那些被構陷迫害、冤死獄中的百姓,一個一個翻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頭那摞厚厚的舊卷宗上,聲音沉了幾分,「這些案子積壓多年,卷宗落滿了灰,可每一卷後面都是一條命、一家人。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恩師在世時,便有心清查武三思,卻始終未能如願。

  如今我在這個位置上,若再不做,這些冤屈便永遠埋在故紙堆里了。

  這也是恩師遺願。」

  盧凌風聞言,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看著蘇無名案頭那摞落滿灰塵的舊卷宗,忽然想起當年族中一位旁支叔父,因與武三思黨羽有隙,被羅織罪名下獄,最後家破人亡,連族譜上的名字都被勾了去。

  這件事在范陽盧氏內部諱莫如深,沒人敢提,也沒人想提。

  「天后······武三思、韋後當政時期,喜用酷吏,民間怨言沸騰。

  就連我范陽盧氏的旁支子弟,也有不少含冤入獄、死於非命者——更何況普通百姓。」

  他抬眼看向蘇無名,目光里多了一層從前不曾有過的複雜,

  「我原以為你當這大理寺少卿,更多的是在長安城裡查那些奇案大案,在天子面前展現你的探案本事。

  沒想到,你還在暗中做這些。」

  蘇無名笑了笑,將手中的茶盞擱下,朝大明宮的方向拱了拱手:「如何是暗中行事?

  此事我自然先稟告過天子。

  陛下不僅應允,還調了內衛幫我查檔。」

  他收回手,指尖在舊卷宗的封皮上輕輕叩了叩,「人雖已死,案不可滅。

  後來者見前任之錯,若有樣學樣,律法便成了擺設。

  所以恩師當年對我說,律法之威,既在當下之懲,亦在前責之追——方能始於一而終於終。

  我只是把恩師的話,做了一遍。」

  盧凌風又沉默了一息,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天子聖明。」

  盧凌風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蘇無名臉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認一個有些陌生的人。

  他端起蘇無名推過來的茶盞,沒有立刻喝,而是緩緩開口:「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在那副油滑面孔之外,還有如此強勢的一面。

  究竟是什麼案子,能讓你說出方才那般狠戾的話?」

  蘇無名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笑意下面的底色卻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他伸手將案頭那摞舊卷宗最上面的一冊翻開,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划過,聲音也沉了下去。

  「下面這些官吏,大約是在武三思、韋後當政時期敷衍了事慣了。

  此番我想撥亂反正的,是一起刺殺案。」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冷而銳,「刺殺武三思。」

  盧凌風聞言一愣,隨即皺眉追問:「有人刺殺武三思?

  武三思當年權傾朝野,恨他的人不少,但敢動手的——」

  蘇無名點了點頭,打斷了他的話:「不錯。

  但實際上,那只不過是一對無辜的夫妻。

  夫妻二人舞師為生,跟武三思、跟朝堂上的任何一方都沒有半點關係。

  只因武三思當年遇刺後全城大索,他們夫婦因緣際會撞上了搜捕的兵丁,便被當成刺客拿了去。

  丈夫當場被打死,妻子流落江湖,至今下落不明。」

  他合上卷宗,手指在封皮上重重按了一下,聲音冷硬如鐵:「卷宗上只寫了四個字——『拒捕伏誅』。

  一個人的命,一個家的命,到了這些酷吏筆下,就只剩下四個字。」

  盧凌風聽完,臉上浮起一層愁雲,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將茶盞在掌心裡慢慢轉了兩圈,才嘆了口氣,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也壓低了。

  「這個案子可不好翻。」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著蘇無名,「你應該知道難在何處。」

  蘇無名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他要說這句話。

  「武三思此人,雖然朝廷已明旨定為逆黨,天子登基時他舉兵謀逆,罪有應得。」

  盧凌風語速不快,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理著這案子的利害,「可他遇刺之時,畢竟身負梁王爵位,又是當朝宰輔之一。

  律法上沒有明文說刺殺宰相的案子不能翻——可這朝堂上,有一套比律法更硬的規矩。」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案上重重叩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絲少見的凝重:「那就是對宰相的天然敬畏。

  宰相遇刺,全城大索,寧可錯抓不可錯放——當年誰也不會說這不對。

  如今你要翻這案子,就等於告訴滿朝文武:當年那個『寧可錯抓』,是錯的。

  你動的不是武三思,是宰相這個位置在百官心中約定俗成的分量。」

  蘇無名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嘆氣。

  他只是將手中那捲泛黃的卷宗往案頭輕輕一推,然後開口,聲音冷而穩:「正因為如此,這大理寺上下的主事們才一個個推諉塞責。

  他們不是查不了,是不敢查。

  他們怕的不是武三思——武三思已經死了,定罪了,翻不了身。

  他們怕的是得罪朝堂上還活著的那些人。」

  他抬起眼,與盧凌風對視,目光里沒有半分猶豫:「那些當年在武三思手下辦過事的、如今還在朝堂上安安穩穩坐著的高官。

  這案一翻,他們臉上不好看。

  還有,那對於朝廷威嚴以及公卿約定俗成的保護!

  所以沒人願意碰。

  可我若不碰,那對夫妻的冤屈就永遠埋在故紙堆里。」

  盧凌風沉默了一息,忽然問了一句:「那你想好了?

  這案一旦遞上去,反對的聲音不會小。」

  蘇無名笑了笑,笑意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想好了。

  大不了,我再去回去做長安縣尉。」

  李重茂看著案頭堆得跟小山似的奏章,揉了揉額角。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掃了幾行,又翻開一本,再掃幾行,無奈地笑了一聲,偏頭對一旁的上官奈兒說道:「奈兒,朕這位大理寺少卿,還真是兢兢業業。

  光是替前朝翻案的奏章,就遞了十幾封上來。

  朕看完這些案子,一時竟覺得——我大唐律法之森嚴,蕩然無存。」

  上官奈兒瞥了一眼案上那摞奏章,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這些案子都是在武三思、韋後當政時出的冤獄,與陛下何干?

  蘇無名分明是沒事找事,為了顯擺自己的能耐,故意給陛下添堵。

  陛下不理他就是了。」

  李重茂笑著擺了擺手,將手中的奏章擱回案上,語氣收了幾分調侃,多了一分正色:「此事不但要理,而且要重視,要儘快理。

  朕若不替他平了這些冤屈,他心裡那口不平之氣便散不掉。

  他心中的不滿散不掉,天下的不滿便也散不掉。」

  上官奈兒聞言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陛下的意思是——要借平反這些冤假錯案,向天下彰顯陛下之仁德。

  讓天下人看清,陛下與武三思、韋後這等禍國之人,絕非同道。」

  李重茂點了點頭:「不錯。

  若這些冤案不平,如何顯得朕與武三思這等國之蠹蟲、韋後這等亂國妖后,有本質的區別?

  又怎能令天下人真心歸附?」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況且——此案不平,又如何能收服像蘇無名這樣的人的心?

  他遞上來的不是奏章,是他的良心。

  朕若不理,他便知道朕和那些人沒有區別。」

  高力士在一旁連連點頭,但眉頭卻仍微微皺著。他躬身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的試探:「陛下聖明。

  只是……這些卷宗之中,有幾樁案子牽涉到當朝的幾位重臣。

  他們當年雖是被迫與武三思虛與委蛇,可畢竟是經手之人。

  若追究起來,恐怕天下人對朝廷的信任也會有所動搖。」

  李重茂淡淡一笑,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奏章,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彈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分明:「武三思作下的孽,與朕的宰輔有何關係?

  當年那些人是在武三思刀鋒之下當差,不辦便是一死。

  朕不追究他們當年的不得已——朕只追究武三思一黨的主犯。」

  他抬起眼,目光在高力士臉上停了一瞬,補了一句,「這份赦免,朕親自寫進敕書里。」

  李重茂點了點頭,目光在高力士與上官奈兒臉上掃過,唇角浮起一絲讚許的笑意。

  「不錯,就是這個意思。

  朕要借這些典型案子,讓大理寺光明正大地重審。

  既向天下重申朕的重律之心,也讓那些當年含冤受屈的人知道——天子腳下,終究還有說理的地方。」

  他低下頭,隨手從案頭那摞奏章中抽出一本,翻開看了一眼,便遞向高力士。

  高力士連忙雙手接過,低頭往奏章上一看,目光便頓住了。

  那捲宗的案由赫然寫著「梁王府行刺案附從者某某氏」——正是蘇無名與盧凌風方才在大理寺中反覆討論的那對舞獅夫妻的案子。

  「去,把這個案子原原本本交回蘇少卿手上。

  告訴他,此案必須徹查到底。」

  李重茂的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一下,語氣不重,卻落得極穩,「這樁案子查清楚了,其他那些舊案便有例可循、有法可依。

  他要的東西,朕自然就能給他了。」

  高力士捧著那份卷宗,深深一躬,轉身退出了殿外。

  大理寺內,蘇無名與盧凌風的討論剛告一段落。

  蘇無名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擱下茶盞,抬起眼打量著盧凌風,眉頭微微挑起,那副慣常的揶揄神色又浮了上來。

  「我說盧大將軍,你平日裡也不輕易登我這大理寺的門。

  今日一來,先是旁聽我訓斥屬下,又陪我聊了一通舊案——你今日到底有什麼事?

  莫不是真的只是來串門喝茶的?」

  盧凌風坐在蘇無名對面,先是一陣沉默,像是在心裡反覆掂量該怎麼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苦笑著將李重茂在大明宮裡對他說的那番話、那道考題,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說完又補了一句那太平公主如何嗔怪、自己如何一頭霧水,末了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攤了攤手:「我就這麼被陛下趕了出來。

  他說讓我回來問你——要是問不明白,你還得替我寫請罪摺子。」

  蘇無名聽他說完,沒有立刻答話。

  他靠在大理寺那把舊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忽然笑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慣常的、讓盧凌風又煩又服的篤定。

  「我方才還納悶,你盧大將軍平日裡腳不沾金吾衛的衙門,今日怎麼有閒心跑到我這裡來串門。

  原來是陛下把你踢到我這兒來了。」

  他把茶盞擱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嘴角仍掛著笑意,眼神卻認真了起來,「你這一路上,從丹鳳門到大理寺,腦子裡想的都是這件事。

  可你想來想去,想的都是怎麼給成佛寺多派些人手、怎麼把那些僧侶逐個盤查——對吧?

  你根本沒想過,陛下為什麼要挑在這個時候、當著公主的面,給你出這道題。

  你更沒想過,陛下嘴裡說『不妥』,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

  他停了停,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語氣也沉了下來:「你最近是查了不少案子,也讀了些兵書。

  可為官之道,不光在案卷里。

  成佛寺的事,你以為陛下只是關心祈福法會?

  成佛寺鬧出這麼大動靜,誰不知道這背後是公主在操持?」

  蘇無名點了點頭,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笑,變得冷靜而銳利,像是在課堂上給一個不開竅的學生拆解題意。

  「不錯。

  你擔心的是公主的安危,是天子的安危——可陛下心裡擔心的,遠不止這些。

  一幅壁畫而已,畫成了,是公主的孝心;

  畫不成,也不影響公主替天后祈福的名分。

  只要法會照辦,公主的孝心就擺在那裡,天下人都看得見。」

  他頓了頓,將那根手指轉向盧凌風,「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場法會,唯獨不能取消。

  一旦取消,用不了幾天,長安城裡便會流言四起。

  到時候說的不是刺客,不是僧侶——而是陛下。

  說陛下阻止公主為天后祈福,說陛下不孝。

  更何況,這件事還牽扯到更深一層。」

  盧凌風微微一怔:「更深一層?」

  蘇無名看著他,一字一字地往下說:「法理。

  你仔細想想——當今陛下繼位的法理,出自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