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休沐之後
盧凌風翻開金吾衛呈上來的入京人員文書,手指沿著僧侶那一欄的數字划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七日元日休沐,長安城表面上張燈結彩、笑語喧天,可底下那股暗流比年前更凶——天子在年前連削太原王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三刀砍下去,刀刀見血,那些世家門閥吃了這麼大的虧,不會老老實實咽下去。
可眼前這份文書上的數字,卻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僧侶。
今年元日前後入京的僧侶數量,比往年翻了數倍。
他不是沒見過外地僧人來長安掛單,可這麼多人在正月里一同擁入京畿,絕不是巧合。
「為何這幾日從外地入京的僧侶如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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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階下的郭莊,語氣不重,卻帶著幾分不容敷衍的追問。
郭莊連忙抱拳:「回大將軍,今年僧侶入京如此之多,一則是因為陛下那道考功令,要考核天下寺廟住持;
二則,太平公主在成佛寺舉辦祈福法會,各州各寺的僧人都派人來觀摩學習,也想藉此機會在公主面前遞個名帖。」
「考功令是年前就發下去的,考核的章程還沒定,他們擁進長安做什麼?
難道考官就在長安街頭等著他們?」
盧凌風把文書往案上一擱,聲音冷了幾分,「成佛寺的祈福法會,可有特殊安排?」
郭莊想了想,抱拳道:「回大將軍,除了祈福法會,公主殿下還特意從洛陽請了一位畫師來作畫——便是那位秦孝白。
故而除了各地僧侶,不少文人雅士、世家子弟也慕名而來,想一睹這位天下第一畫師的風采。」
盧凌風眉頭微皺,他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秦孝白?這是何人?」
郭莊連忙解釋:「大將軍有所不知,這秦孝白在畫壇名聲極響,尤其擅畫佛像與人像,筆下的菩薩羅漢栩栩如生,人稱『天下第一畫師』。
此次公主將他召入京中,是命他在陳佛寺的壁畫之上,繪製一幅《降魔變》,以替天后祈福。
此事陛下也已應允,故而這幅《降魔變》尚未動筆,便已成了京中翹首以盼的名畫。」
盧凌風聽完,目光落回案上的文書。
僧侶、畫師、降魔變——這些名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暫時拼不出什麼可疑的圖景。
但湧入京畿的僧人數量仍像一根細刺扎在他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將文書合上,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畫師入京是常事,僧侶來觀摩法會也說得通。
但人數不對。
你傳令下去,各坊武侯鋪對掛單僧侶逐一登記造冊,法會結束後核對離京人數。
少一個,立刻報我。」
郭莊抱拳應命,轉身正要出去,門外便跑進來一名金吾衛士卒,單膝點地,聲音急促:「報——大將軍,公主殿下派人來請。
說是陛下安排的宮人放歸與軍中將士相看之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公主請大將軍即刻前往,協同處置。」
盧凌風點了點頭,抬腳便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頓住。
他轉身回到案邊,從刀架上取下那杆長槍,槍桿在手中轉了一圈,槍尾咚的一聲點在地上。
郭莊看得一愣——大將軍去相看會,又不是去打仗。
盧凌風沒解釋,提著槍大步出了門。
御園被改成了相看會的場地。
太平公主端坐在高台之上,頭頂搭著彩棚遮陽,兩側分列著兩排人——左邊是去歲立了功的軍中將士,鎧甲擦得鋥亮,有人緊張得手心冒汗,有人昂首挺胸故作鎮定;
右邊是此番放歸出宮的宮婢,換下了宮裝,穿著素淨的襖裙,垂著頭不敢往對面看。
中間隔著一道巨大的帷幕,薄紗輕垂,像一層還沒捅破的窗戶紙。
盧凌風提著長槍走進御園時,滿場的竊竊私語停了一瞬。
左邊的將士齊刷刷抱拳,右邊的宮婢們偷偷抬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太平公主從高台上緩緩站起來,望了他一眼,招了招手。
「盧凌風。」
盧凌風快步上前,抱拳躬身,禮節一絲不苟。
太平公主伸手虛扶了一下,打量著他這身全副武裝的打扮,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杆長槍,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今日陛下命你與本宮一同主持此事,可見對你我二人的信重。你可要好生表現。」
盧凌風站得筆直,抱拳應道:「末將定不負陛下與公主所託。」
太平公主見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倒也不惱,笑呵呵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掃過他手中的長槍:「本宮看你這身打扮,應該是有話要講。
方才本宮已說過了今日相看會的規矩,你既然來了,也不妨說上一兩句。」
盧凌風拱手領命,轉身面向台下眾人。
他手中長槍往地上一頓,槍尾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滿場的竊竊私語頓時止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掃了一眼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左邊的將士手心冒汗,右邊的宮婢垂著頭絞著衣角。
他沉默了一息,才高聲開口,聲音不像是訓話,更像是臨出征前對麾下士卒的叮囑:「天子仁德,放歸宮人。
又念軍中將士為國征戰,年歲漸長未成家業,特設此會——以勸婚嫁、以安人心。
望諸位,莫忘天子恩德。」
兩側的將士與宮婢齊聲高呼:「天子仁德!陛下萬年!」
聲浪在御園上空蕩開,震得彩棚邊緣的流蘇微微晃動。
盧凌風點了點頭,右手將長槍往地上又是一頓,槍尾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的聲音壓過了場中最後一絲竊竊私語,冷硬如鐵,字字砸在每個人耳朵里。
「今日相看之會,無論男女,皆不得無禮。
若雙方相中,當報與公主殿下帶來的書吏,登記造冊,明媒正娶——陛下已有賞賜發下,不必擔憂聘禮之事。
但若軍中有誰敢以武力相脅、或有無禮之舉——」
他將長槍往身前一橫,槍尖在日光下閃出一道寒芒,「休怪本將軍法處置。」
場下眾人心神一凜,齊聲應道:「謹遵大將軍之命!」
身後高台上,太平公主望著盧凌風那持槍而立的背影,陽光從他肩頭的甲片上一層層折下去,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圈冷光里。
她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動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喃喃了一句。
「我兒!當真是威風!」
李重茂合上手中的冊子,往案上輕輕一擱,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在太平公主和肅立一旁的盧凌風之間走了一個來回,唇角微微上揚。
「此事能辦得如此和美,全仰仗姑姑調度周全。」
他轉向盧凌風,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切的讚賞,「盧凌風這次倒讓朕有些意外——聽說你在現場,既顧念將士們的軍功體面,又體恤那些出宮女子生活不易。
整場相看會下來,無一樁失禮之事,無一起威逼之舉。
朕原以為你只會帶兵打仗,沒想到在此事上也有這份心。
難得。」
盧凌風拱手,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在心裡把這些話過了不止一遍。
「臣從前在京中,確實不知民間疾苦。
那時只覺得,天下之事,在朝堂,在諸公,在天子一人。
可自從與蘇無名一同南下,見識了我大唐的廣闊天地,看見了南疆百姓怎麼活——臣才明白,天下固然在陛下、在群臣、在這長安城,但更在每一個百姓身上。
他們種地、交糧、服役、養兒育女——大唐的根基,是他們扛著的。」
李重茂聽完,忽然哈哈大笑。
笑罷,手在案上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當年孫權勸學呂蒙,後來魯肅過尋陽,與呂蒙議論一番,留下了一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今日朕見盧凌風,也當留下此言。
你南下一年,不只是破了案子、立了軍功——你是真的把眼睛從朝堂上移開,看見了真正的大唐。」
他頓了頓,語氣從慷慨沉下來,多了一分鄭重。
「朕相信,假以時日,你定能勝任一方總督——治民、治軍,皆不在話下。」
太平公主聽到「總督」二字,眼中閃過一絲光芒,立刻側身對盧凌風低聲道:「還不謝恩。」
李重茂看著盧凌風,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字字不輕:「你既已有所領悟,往後更要勤勉用功。
苦讀詩書之外,把朝中近年來的案卷也調出來好生看看——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他停了停,目光在盧凌風臉上停了一息,才繼續往下說,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想好的安排:「過段時日,朕有重任要交給你。
希望你屆時能擔得起這份期望,不要讓朕失望。」
盧凌風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聲音沉而有力:「臣謝陛下信重。
臣定當勤讀史書、博覽案卷,不負陛下期望。」
李重茂點了點頭,隨即轉向太平公主,臉上重新浮起一層淺淡的笑意,語氣也鬆快了幾分:「朕聽聞,姑姑在成佛寺請了那天下第一畫師秦孝白,正為皇祖母繪製一幅《降魔變》?」
太平公主輕笑道:「不錯。
母后在世時,素來信佛。
我請秦孝白來繪製這幅《降魔變》,也是想替大唐祈福,替母后祈福。」
李重茂點了點頭:「朕聽聞姑姑此番繪製《降魔變》,所有花費皆出自公主府。
可見姑姑對此事確實極為看重。」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親近的調侃,「既是如此,這為大唐祈福之事,豈能讓姑姑一人獨美於前?」
太平公主聞言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帶著幾分期盼望向李重茂:「陛下的意思是?」
李重茂笑道:「姑姑可以告訴這滿城公卿——待《降魔變》繪製完成之日,朕當親臨陳佛寺,並親手撰寫佛經三部,供奉於佛祖座前。
一來為皇祖母祈福,二來為我大唐祈福。
皇祖母的福德,大唐的國運,朕也當盡一份心力。」
太平公主連忙拱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喜色:「陛下仁孝天成,本宮謝過陛下。」
盧凌風卻在這時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妥。」
李重茂與太平公主同時看向他。
太平公主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隨即浮起一層薄薄的嗔怪:「盧凌風,替天后祈福,如何不妥?
她可是你的——」
盧凌風連忙躬身,聲音卻寸步不退:「公主息怒。
臣並非說為天后祈福有何不妥。
只是臣近日調閱金吾衛巡城錄,發現自開春以來,借成佛寺繪製《降魔變》之名湧入長安的僧侶、商賈乃至西域人士,數目遠超往年。
城中魚龍混雜,暗流涌動。
陛下若屆時親臨,場面更加難以掌控——若其中藏有不軌之徒,臣恐——」
他沒有把話說完,低著頭,後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太平公主眉頭微蹙,也望向了李重茂。
李重茂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盧凌風,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盧凌風啊盧凌風,你勇猛可嘉,忠心可鑑,可這腦子在一些事上,轉得確實不如蘇無名。」
他把手收回來,往御案上一擱,像是忽然來了興致:「這樣——此事朕不與你講透。
你回去,把今日朕的話原原本本告訴蘇無名,與他好好參詳參詳。
這就算朕給你出的一道考題。
你若悟透了,寫一份奏章遞上來。
若是悟不透——」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了盧凌風一眼,「就讓蘇無名寫一份請罪的摺子遞上來。
他代師收徒,卻沒把狄公的處世之道、為官之道好好教給你,這個師兄當得可不稱職。」
說罷,他擺了擺手,示意盧凌風退下。
盧凌風一肚子疑惑堵在嗓子眼,卻不好再追問,只得躬身行禮,退出了書房。
太平公主坐在一旁,望著盧凌風退出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李重茂,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
李重茂只是笑著端起了茶盞,什麼都沒再說。
盧凌風出了大明宮,翻身上馬,腦子裡反覆轉著李重茂方才那幾句話,越轉越糊塗。
他深吸一口長安城冷冽的空氣,攥緊韁繩,掉轉馬頭便往大理寺方向策馬而去。
盧凌風到大理寺門口翻身下馬,門口的值衛早就認得這位金吾衛大將軍,連忙側身讓路,一句多餘的盤問都沒有。
盧凌風腳步不停,穿過迴廊,遠遠便聽見蘇無名的公房裡傳出說話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正看見蘇無名坐在案後,對面站著大理寺的一名主事,手裡捧著一摞卷宗,滿臉為難。
「少卿,這案子當真不能翻!
當真不能破!
當真……不能改啊!」
主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敢大聲張揚的事,額角沁著一層細汗,「少卿,這事關梁王。
恐怕……」
蘇無名冷哼一聲,將手中的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茶盞底磕在木案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梁王?
哪來的梁王。
那是篡逆之輩,弒君惡徒,是意圖危害今上的惡賊。
我這裡不認什麼梁王。」
主事被他這番話嚇得肩膀一縮,連連點頭:「是是是,少卿說的是,少卿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