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這話說得輕鬆,眾人聽著卻是一陣恍惚。
面前的天子分明是少年模樣,可說出的話、看人的眼神,卻像活了幾輩子的老人,將他們每個人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轉向費雞師時,臉上仍掛著笑意:「這位想必就是藥王傳人,費先生了。」
費雞師連忙拱手,聲音都緊了幾分:「不敢當不敢當。
陛下萬金之軀,我如何當得起『先生』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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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茂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認真:「達者為師。費先生的醫術,朕早有耳聞,盡得藥王真傳。」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收起了方才的調侃之色,「朕有一事,想拜託費先生。」
費雞師愣住了。
他看看左右,又看看御座上那張忽然認真起來的臉,嘴唇動了動,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費雞師愣了一下,看著李重茂鄭重其事的神色,下意識地收起了一貫的嬉皮笑臉,挺直了腰背。
李重茂沒有立刻開口。
他轉過頭,望向茶攤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元日的朱雀大街人聲鼎沸,賣糖人的老伯在街角敲著銅鑼,幾個孩子舉著風車從他面前跑過去,笑聲清脆得像碎銀子。
他看了一會兒,才轉回頭,對費雞師緩緩說道:「費先生請看,朕這長安百姓,可算豐衣足食、安樂康健?」
費雞師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街市,又轉回來,認真地點了點頭:「不錯。
陛下登基以來,長安城恢復往日氣象,人人康健。
就單說這藥材的價格,已比前兩年便宜了不少。
可見陛下聖明。」
李重茂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卻更沉了些:「可是——長安卻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案上輕輕叩了一下,目光越過茶攤的布篷,像是望向更遠的地方。
「朕管得了長安,管不了天下三百六十州。
太醫署的人手,頂多覆蓋京畿。
再往外,各州各縣,百姓看病靠什麼?
靠那些連《傷寒論》都讀不通的江湖郎中,靠求神拜佛,靠命硬撐著。」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費雞師身上,「費先生,藥王一脈的醫術,不該只裝在先生的藥箱裡。
朕想讓先生把這身本事教出去——太醫署、州學、縣學,一層一層往下傳。
先生出方子,朝廷出錢糧。
先生教一個學生,將來便能救一縣百姓。」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費雞師鄭重地一拱手。
「醫者仁心,普濟天下。
這不是為朕——是為天下百姓,求先生成全。」
眾人見天子起身,連忙都站了起來。
費雞師搶在李重茂拱手之前便已深深躬了下去,聲音裡帶著少有的鄭重:「陛下折煞草民了。
陛下之志,在普惠天下、仁濟萬民——草民自當奉命。」
李重茂緩緩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激動:「若費先生願助朕一臂之力,我大唐的根基,便又厚了一分。」
費雞師直起腰,臉上難得沒有嬉笑之色。
他被天子這句「根基」二字震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陛下信重,草民無以為報。
只是醫術一道,繁雜艱深,就算草民願意傾囊相授,恐怕也難以遍及大唐的每一個角落。」
「這朕自然知曉。」
李重茂重新坐下,語氣平緩下來,像是在說一件思慮已久的計劃,「正因為如此,朕才來求先生。
朕聽聞先生在橘縣時,曾為當地百姓編過一套簡易藥方——就地取材,尋常草藥便可配製,百姓能隨處取藥,通曉基礎醫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費雞師身上,語氣里多了一層更深的分量。
「朕不奢求人人能治大病、起死回生。
朕只求先生替朕整理一套最基礎的醫理——產婦血崩如何止血,小兒高燒如何退熱,刀傷骨折如何接骨包紮。
用最簡單的法子,寫最明白的字。
讓每個村子稍通文墨的人,都能照著方子抓藥、救人。」
他停了停,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念頭。
「朕算過一筆帳。
大唐三百六十州,每年死於難產的婦人、死於驚風的小兒、死於刀傷潰爛的農夫——比一場大戰死的人還多。
這些人,太醫署救不了,朝廷救不了,朕也救不了。
可先生若能編出這樣一套書,讓每個村子都有一本能救命的醫書——先生救的,便是大唐的根基。」
在場眾人無不面露震驚。
他們印象中的天子——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對政敵毫不留情的少年——竟為了農夫、產婦和驚風的小兒,向一個江湖郎中彎下了腰。
費雞師怔怔地看著李重茂,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連忙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陛下!
恩師在時,也曾編過這樣一部藥方。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遺憾,「後來那部書稿被收進了宮中,藏在太醫署的故紙堆里,從未流傳於民間。
陛下何不將那部書找出來,傳於天下?」
李重茂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開口:「費先生所言,可是孫思邈先生編撰的《備急千金要方》?」
費雞師連忙點頭:「不錯,正是此書!
此書之中,恩師收錄藥方五千三百餘首,涵蓋了內科、外科、婦科、兒科、針灸、食療、養生、急救,幾乎無所不包。
尤其是——」
他的聲音高了些,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自豪,「陛下方才所關注的婦科與兒科,恩師當年便已將其獨立成冊。
正合陛下心中所想!」
李重茂猛地轉向高力士,眉頭微皺:「朕幼時在宮中遍讀藏書,自詡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醫書也翻過不少——為何從未見過這部《千金要方》?」
高力士被他這一問,竟難得地愣了一瞬。
他垂下眼,面露難色,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回陛下……當年太宗文皇帝召孫思邈入宮,本是為長孫皇后調理產後之症。
長孫皇后崩逝後,孫思邈確在太醫署中潛心編撰此書。
只是後來……太宗文皇帝因長孫皇后之薨,哀慟逾常,無暇再顧及此事,這部書稿便也隨之不了了之。
年代久遠,如今在太醫署的故紙堆里,怕是已無影無蹤了。」
李重茂聽完,沉默良久。
街市上的喧囂聲仿佛隔了一層什麼,茶攤布篷被風吹得輕輕鼓動,他望著那晃動的布角,忽然嘆了口氣。
「太宗文皇帝英明一世,在這件事上,卻是糊塗了一時。
愛妻固然情深義重,可這活萬民之術,怎能棄之不顧?」
他收回目光,轉向費雞師,語氣里多了一絲急切:「費先生,你是孫老先生的傳人。
這部《備急千金要方》,你可有副本?」
李重茂那急切的目光落在費雞師身上,費雞師挺直了腰板,鄭重拱手:「陛下放心!
當年恩師常說——人命之重,有貴千金,故而將此書命名為《備急千金要方》。我等師兄弟皆從恩師學過此書。
陛下如今有活萬民之心、傳醫道於天下之志,草民回去後定不敢怠慢,一定為師門、為陛下、為天下百姓,整理出這部書來。」
李重茂連說三個「好」字,眼中光芒閃動:「不愧是孫老先生的高徒。醫者仁心,誠不欺我。」
他頓了頓,抬手虛扶了一下費雞師,「費先生放心,待此書問世,朕便命刊印局立即開版刊印,發往天下各州。
讓孫神醫之名,與這活人之術一同流傳青史。」
費雞師激動得鬍子都在微微發顫,深深一躬到地:「草民替恩師——謝陛下隆恩!」
李重茂扶住他的手臂,將他輕輕託了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掃了一眼旁邊早已看呆了的眾人,臉上重新浮起一絲笑意,語氣也鬆快了幾分。
「好了,好了——費先生,今日元日佳節,朕可不是來催你交功課的。」
他撩袍重新坐下,朝眾人擺了擺手,「都坐下吧。
朕難得出來一趟,別讓正事壞了過年的興致。」
李重茂將目光移向坐在角落裡一直小心翼翼的薛環,臉上的笑意溫和了幾分。
這孩子從方才起就規規矩矩地坐著,不敢插話,也不敢亂動。
「這位小兄弟與朕年歲相仿,想必就是盧大將軍的高徒薛環了?」
他上下打量了薛環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賞,「當真是少年英雄,他日未嘗不是朕的左膀右臂。」
薛環騰地站起來,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陛下謬讚!我還沒跟師傅學到什麼真本領——等將來學好了功夫,一定為陛下效力!」
李重茂伸手將他輕輕按回椅子上,笑道:「不必拘禮,坐著說。」
他收回手,目光在薛環臉上停了一瞬,忽然想到什麼,「你姓薛——與平陽郡公可是一家?」
薛環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裴喜君。裴喜君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替他開了口:「陛下,薛環身世坎坷,自己也不清楚家世淵源。不過確實與平陽郡公有些淵源。」
李重茂笑著點了點頭,望向薛環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親切:「如此說來,薛環小兄弟還是朕的外親了。」
薛環「啊」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李重茂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語氣更輕鬆了幾分:「平陽郡公的曾孫女開春便要入宮。
若你真與平陽郡公同出一脈,論起來,你便是朕的外親。
將來若朕效漢武帝,你未嘗不能做朕的衛青。」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都愣住了。
漢武帝與衛青——天子把自己比作武帝,把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比作衛青,這不是隨口說說的玩笑話。
薛環漲紅了臉,又騰地站起來,這回連拱手都忘了,聲音卻比方才更響亮:「我——我一定好好跟師傅學本事!」
李重茂點了點頭,目光在薛環臉上停了片刻,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你跟著盧大將軍學武,朕自然放心。
不過要想成為衛青那樣的國之帥臣,光有武藝還不夠——還要讀書,要讀透。」
薛環撓了撓頭,有些茫然:「陛下,您的意思是……」
李重茂將目光移向盧凌風與裴喜君,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卻又不容置疑:「薛環聰穎果敢,確實是可造之材。
朕的意思——不如將他送入國子監,潛心讀書。
年歲稍長,再隨盧凌風習武。
如此一來,文武兼修,將來也算為大唐培養一個帥才。
你們覺得如何?」
眾人皆是一愣。
盧凌風最先反應過來,躬身抱拳,聲音比方才任何時候都鄭重:「臣代薛環——謝陛下隆恩。」
薛環卻急了,扯了扯盧凌風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師父!難道我要離開你和小姐?」
裴喜君扶著他的肩膀,語氣輕柔卻認真:「薛環,國子監不是尋常地方。
那是天子門生讀書的地方,多少人一輩子都踏不進那道門檻。
你不是要離開我們——你是要去學更大的本事,將來回來,才能更好地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盧凌風上前一步,大手按在薛環的肩上,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像是把每個字都釘進薛環的骨頭裡。
「薛環。
男子漢大丈夫,當習文練武,成文武全才。
你以為師父天生就會帶兵?
我幼時讀的書,摞起來比你還高。
想做大唐的大將,光會打不行——不會讀兵法,不會寫奏報,不會看地圖,一介武夫而已。」
薛環仰著頭,眼眶還有些紅,卻咬著嘴唇用力點了一下頭:「好。
師父,我去。
我一定好好學。」
眾人這才笑著點了點頭。
李重茂看了看四周,茶攤外的街市人流漸密,遠處已有彩燈陸續點亮。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語氣輕快了幾分:「朕在這裡,你們估計也放不開。
朕便先走了——你們好生逛逛,若遇上什麼有趣的玩意兒,改日可要告訴朕。」
說完,他帶著高力士轉身離去。
便服的背影很快沒入朱雀大街的人流里,幾個內衛也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眾人目送那道背影遠去,方才繃著的肩膀齊齊鬆了下來。
費雞師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忽然啪地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瞪大了眼睛看著蘇無名和盧凌風:「聖天子在朝啊,聖天子在朝!
蘇無名,盧凌風——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不早說!」
蘇無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老費,你又不是沒見過天子。
在洛州的時候,天子一身甲冑、雷厲風行,你當時縮在角落裡連頭都不敢抬。
怎麼今日倒激動成這樣?」
費雞師把茶盞往桌上一頓,濺出幾滴茶水:「那能一樣嗎!
在洛州,天子是去平叛的,殺氣比寒風還硬,我老費哪敢多看一眼?
今日——」
他指了指方才李重茂坐過的位置,「今日天子坐在茶攤上,跟我聊醫書、聊產婦、聊驚風的小兒,句句都是救命的事。
我老費活了半輩子,見過的官比藥方還多,哪個當官的會把心思花在這些事上?
更何況是天子。」
蘇無名放下茶盞,嘴角浮起一絲調侃的笑意:「老費,你這左一個『聖天子』右一個『聖天子』——莫不是看上了太醫署的差事?
想跟櫻桃一樣,將來也從陛下手裡討個賞賜?」
費雞師騰地站起來,臉紅脖子粗:「我老費是那種貪圖富貴的人嗎!我是——」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來,卻更用力了,「我是替恩師高興。
恩師費盡心血的醫術,到死都沒等到刊行天下的那一天。
今日天子親口說要刊印,要發往天下各州——我替恩師高興。」
蘇無名收了笑意,端起茶壺替他斟滿:「行,行。
你不是貪圖富貴。
不過老費,你可想好了——天子要的書,可不是隨便抄一抄就能交差的。
往後你可有的忙了。」
費雞師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嘴角卻壓不住一絲笑意:「忙就忙。
忙了一輩子,就這一回,忙得最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