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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宴席結束!

  蘇無名與盧凌風推開院門時,腳步齊齊頓了一下。

  院子裡四個人正眼巴巴地望著門口。

  裴喜君與褚櫻桃站在廊下,顯然是等了許久——裴喜君換了件淡藍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輕襖,鬢邊簪了一支素銀步搖,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浸過水的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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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櫻桃難得沒穿那身勁裝,換了一件淺綠色的裙子,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抬著,耳根卻悄悄泛著紅。

  薛環和費雞師一左一右蹲在石階上,活像兩隻餓了好幾個時辰的貓。

  八目相對,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蘇無名的目光在櫻桃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移開之後又停了一瞬。

  盧凌風望著裴喜君,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櫻桃和喜君感受到那兩道目光,非但沒有躲,反倒嘴角帶笑,身子不約而同地挺得更直了些。

  櫻桃甚至還微微側了側身,讓裙擺在冬日的冷風裡輕輕盪了一下。

  費雞師騰地站起來,往四人中間一橫,左看看蘇無名和盧凌風,右看看櫻桃和喜君,鬍子翹得老高:「你們四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可苦了我和小薛環!

  我老費餓得前胸貼後背,就在這兒乾等著。

  怎麼著,你們四個打算自己出去吃喝玩樂,把我們倆丟在這兒喝西北風?」

  櫻桃被他這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來,耳根那點紅迅速退了回去,抬腳就往院門外走,路過蘇無名身邊時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登徒子,看什麼呢。」

  蘇無名望著她的背影,笑了起來,轉頭朝費雞師和薛環招了招手:「走吧,再不出門,咱們的費神醫怕是要餓成費竹竿了。」

  蘇無名一行六人出了坊門,走上朱雀大街。

  元日的長安城是醒著的,街市兩側掛滿了彩燈,竹節在孩童手裡噼啪炸響,笑聲從巷口盪到巷尾。

  小販推著獨輪車穿梭在人群里,車上堆著糖瓜、面人和沾著芝麻的胡餅,白氣從蒸籠縫隙里往外冒,裹著甜膩的香氣,被冷風一吹,整條街都是甜絲絲的。

  櫻桃、蘇無名、費雞師雖是長安常住戶,卻是頭一回結伴在元日當天出門——往日這種日子,不是窩在衙門就是在床上睡懶覺,誰也沒想到街上竟是這樣一番光景。

  走了半條街,薛環忽然撓了撓頭,左看右看,扯了扯蘇無名的袖子:「師傅,小姐——今天出來遊玩的,怎麼好像像師傅和小姐這樣的世家子弟不多啊?

  往日出門,街上到處都是牽著馬的、駕著車的,今天倒有點不習慣。」

  話音未落,費雞師一記爆栗敲在薛環腦袋上:「怎麼說話的小薛環!

  長安的春節,難道只有世家子弟能過,我們就過不得了?」

  薛環捂著腦袋連忙辯解,又不敢頂嘴,憋得臉都紅了。費雞師倒是沒真生氣,敲完就自己先笑了。

  櫻桃轉過頭望向蘇無名,眼角帶著笑,語氣卻故意端著:「登徒子,你怎麼看?」

  蘇無名摸了摸他那撇八字鬍,笑著解釋:「薛環觀察得倒沒錯。

  這些世家子弟,此刻大多不在街上。

  他們的父兄剛從宮中赴宴回來,各府里正在擺家宴。

  按慣例,元日這天各家要祭祖、團聚,所以白日裡街上的人反倒比平日少些。

  等到了晚間,家宴散了,燈市開了,那些年輕的世家子弟便會結伴出來看燈——到時候這朱雀大街上,車馬能堵得比大理寺的案卷還密。

  咱們早些出來也好,趁人少先把該逛的逛了,該吃的吃了。」

  費雞師一聽,腳步登時加快了幾分:「那還等什麼?

  趁那群世家子弟還沒出來搶位置,咱們先把好吃的吃個遍!」

  櫻桃白了他一眼,嘴上嫌棄,腳步卻跟得飛快。

  裴喜君掩著嘴笑,盧凌風走在她旁邊,手按在劍柄上,眼角餘光掃著街巷兩側,臉上那副金吾衛大將軍的警惕勁兒還沒完全放下來,嘴角卻已經往上翹了。

  薛環捂著被敲疼的腦袋,小跑著追上費雞師,嘴裡還在嘟囔:「我就是好奇問一句……」

  六個人說說笑笑,很快便沒入了長安城元日的煙火氣里。

  不多時,六人便聚在了一家專門賣不託的小攤前。

  攤子是流動的,支在巷口一棵老槐樹下,鍋里滾著熱湯,白汽騰騰地往上冒。

  櫻桃和喜君一人手裡攥著一個櫻桃餑餑,餑餑是用模子壓出來的,上面還印著元日的花樣,兩人低頭看手裡的吃食,又不時偏頭看對方手裡的,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像是在比較哪個更好看。

  薛環跟在兩人身後,踮著腳往攤子上張望,被費雞師拽回去,按著腦袋不准他亂跑。

  盧凌風沒有去挑吃的,他站在街邊,抱著胳膊,目光落在蘇無名身上,嘴角微微往上一挑,帶著幾分難得的調侃:

  「蘇無名,你這個『鐵公雞』,今天是下血本了?

  往日讓你請一頓飯,你推三阻四,今天倒好,自己引著大家來花錢——怎麼,陛下賜的財貨今天就要全花光,你這個花法,連春日都過不了吧?」

  「你這話說的。」

  蘇無名把錢袋往掌心一拍,也笑了起來,聲音比平時輕快了許多,「我這大理寺的俸祿雖然比不上內衛的三倍年賞,但請大家吃幾頓不託還是夠的。

  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盧凌風身上移向街對面正對著櫻桃餑餑品頭論足的幾人,「你看他們幾個高興的樣子。

  這錢花得值。一年到頭的,就這幾天能消停消停。」

  費雞師從攤子前探出腦袋,手裡舉著一串剛炸好的油果子,嘴裡含糊不清地嚷著:「消停什麼消停!

  蘇無名你快來付帳,這攤上的油果子炸得比東市的還脆——老闆說最後半鍋了,再不來就被我吃光了!」

  薛環終於從費雞師的胳膊底下掙脫出來,跑到蘇無名身邊,小聲道:「蘇先生,那邊有賣糖畫的,我想買一個……」

  蘇無名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的糖畫攤,笑著從錢袋裡摸出幾枚銅板塞進薛環手裡:

  「去,給你,還有喜君和櫻桃都買一個。挑個大的。」

  蘇無名和盧凌風正站在糖畫攤前看著薛環挑花樣,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懶洋洋的笑意,卻讓蘇無名和盧凌風同時脊背一僵。

  「這不是蘇少卿和盧大將軍出來逛集市了麼?真是好巧啊。」

  兩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怎麼會!!!

  然後一起轉過身去。

  蘇無名下意識就要拱手躬身,盧凌風的手也已經抬起來準備抱拳,兩個人的手還沒舉到胸前,就被對方穩穩地托住了手腕。

  ······

  李重茂看著面前排成一排、齊齊整整站好的蘇無名和盧凌風,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幾個同樣繃緊了身子的同伴,臉上不禁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蘇少卿,盧大將軍。」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失落,「你們與我如此生分,倒讓我好生傷心。

  我還以為我們之間,多少能做到暢所欲言、毫無間隙——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蘇無名和盧凌風面面相覷,腦子裡轉的是同一個問題——皇帝怎麼會在這裡。

  不是剛從含元殿散宴嗎,不是應該回寢殿歇著嗎,怎麼就穿著便服出現在了朱雀大街的糖畫攤旁邊。

  盧凌風下意識地往李重茂身側橫了半步,肩背微繃,目光已飛快地掃過周遭——這是金吾衛大將軍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李重茂身旁只跟了一個高力士,那老宦官臉上掛著永遠得體的笑容,雙手攏在袖中,站得比廟裡的泥塑還穩。

  但盧凌風又往人群深處掃了一眼,赫然發現幾個精壯的漢子正從不同的方向往這邊瞥,目光短暫地與他撞上,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心裡有了數——內衛的人,早已散在四周。

  只是那個常年像影子一樣貼在李重茂身後的絕世高手,此刻竟不在身旁。

  「今日元日,不必緊張。」

  李重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朕也是想出來與民同樂。」

  蘇無名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拱手笑道:「陛下與民同樂,實乃長安百姓之福。」

  蘇無名最先撩袍坐下。身後裴喜君、褚櫻桃等人見狀,也依次落座,不過一個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活像一群被先生點名背書的小學生。

  李重茂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先是看向了褚櫻桃,語氣溫和地開口:「這位便是櫻桃姑娘吧?」

  褚櫻桃連忙起身就要行禮,李重茂擺了擺手,笑道:「不必多禮。

  你父親褚蕭生,確實是個能吏。

  從寧湖調任之後,如今在洛州任上,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櫻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陛下知道我父親的消息?」

  「自然。」

  李重茂將目光移向蘇無名,唇角微微挑起,「當日蘇少卿可是不惜以身家性命,還有官位,才保下了你父親一條生路。」

  櫻桃的目光倏地轉向蘇無名,眼底的激動還沒退,又被一層更複雜的東西蓋了過去。

  蘇無名連忙拱手,搶在她前面開了口:「陛下玩笑了。

  陛下英明神武,豈會因臣三言兩語便改了主意。

  是陛下見褚蕭生確實是個能吏,且也算為民除害,這才放了他一條生路。

  櫻桃要謝,還是該謝陛下。」

  褚櫻桃回過神,朝李重茂鄭重地一拱手,動作利落得像個軍中男兒:「陛下放心。

  父親與我,定然盡心盡力,為大唐、為陛下效力。」

  李重茂看著她,忽然笑了,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果然是江湖俠女,一身俠氣。

  朕這位大理寺少卿,往後就託付給你了。」

  櫻桃的臉色騰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聲音卻忽然卡在嗓子裡,半天才低低擠出一句:「陛下……這……」

  蘇無名也愣了,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識去看櫻桃的臉色。

  一旁的高力士輕輕咳嗽了一聲,眼觀鼻鼻觀心,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連旁邊一直悶聲喝茶的盧凌風,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低頭看茶杯,像是在研究那茶水的顏色。

  李重茂收回目光,笑著擺了擺手:「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櫻桃姑娘如今是朕的內衛,蘇少卿又是朕信重之人,偏偏不通武藝——朕自然要派得力之人多加保護。

  就如當年狄公身旁,不也有李元芳麼。」

  蘇無名和櫻桃下意識對視了一眼,又像被燙到似的各自移開目光。

  李重茂將這細微的一幕看在眼裡,嘴角浮起一絲惡趣味的笑意。

  然後他轉向了裴喜君。

  裴喜君感受到天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自覺地往盧凌風那邊偏了偏,又立刻穩住了。

  李重茂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對櫻桃說話時更溫和了幾分:「裴小姐是京中才女,朕早有耳聞。」

  他頓了頓,目光在裴喜君和盧凌風之間輕輕走了一個來回,笑意不變,語氣里卻多了一絲意味悠長的鄭重:「盧大將軍是朕的肱骨之臣,這些年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

  他的終身大事,朕一直放在心上。

  今日見到裴小姐,朕倒是放心了。」

  裴喜君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睫,起身行了一禮。

  李重茂笑著虛扶了一下,繼續道:「開春後成佛寺的法會,太平公主已與朕說了,想請裴小姐一同前往。

  屆時不必拘束——公主看著威嚴,私下裡待人極好。」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穩穩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往後公主那邊,你若有什麼不便之處,儘管來找朕。朕替你說。」

  裴喜君的聲音輕而穩,不卑不亢地落在眾人耳中:「臣女多謝陛下。

  不過素來聽聞,公主殿下雖然威嚴,卻待人爽朗、和煦有禮。

  想必不會為難臣女。況且——」

  她微微抬起眼,目光清亮,「我與盧凌風成婚之後,自當盡心侍奉公婆,操持家務。

  陛下是天地之主,我等若真有什麼大事,定要向陛下稟告。

  但若只是家中瑣事,實不敢叨擾陛下。」

  李重茂聽完,拿手指點了點裴喜君,轉頭對盧凌風笑道:「不愧是裴堅的女兒,聰慧得很。

  這一番話,既全了公主的顏面,又把朕的路堵得死死的——往後朕想替你們操心,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他把手往膝上一拍,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放心,「盧凌風交到你手上,朕算是放心了。」

  盧凌風連忙抱拳,聲音都比平時緊了幾分:「陛下,喜君她沒有這個意思——」

  李重茂呵呵一笑,抬手止住他:「盧凌風,你這是心裡把朕當暴君了?

  喜君小姐心中有你,所思所言,句句都是在顧全你的顏面。

  朕豈會聽不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盧凌風臉上轉了一圈,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種過來人式的提醒,「倒是你——要好生待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