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輪番從席間站起,趨步至丹陛之前,向御座上的天子賀歲,說的無非是些歌功頌德的吉祥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天子萬年。
待到賀歲聲漸次稀落,九功舞也徐徐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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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生們將羽籥高舉過頭頂,干戚橫於胸前,最後齊齊俯身,向御座行了一個深拜。
編鐘的餘音在殿前廣場上空盤旋良久,方才散去。
李重茂輕輕撫掌,階下百官跟著拊手,掌聲與賀歲聲混在一起,為這支文舞畫上了句號。
九功舞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羽籥在晨光中靜止了片刻。
高力士不待百官的回音消散,便微微抬了抬手。
兩側廊下,兩隊舞姬踏著碎步魚貫而入,懷中抱著曲頸琵琶與箜篌,裙裾曳地,環佩輕響。
絲竹聲起,散樂與百戲穿插其間——有戴面具的優伶做滑稽之態,有彩衣的伎人舞動長綢,方才還端肅如廟堂的含元殿前,驟然間便換了人間。
宴席仍在繼續。
兩三支舞過後,內侍與宮女趨步上前,將案上的正宴殘食撤下,換上新制的果盤點心。
盤中堆著嶺南的荔枝幹、劍南的核桃、關中的柿餅,碼得整整齊齊,蜜漬的棗子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百官剛拿起銀簽子挑了一塊果脯,還未送進嘴裡,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便從西側傳來。眾人抬頭。
只見一隊由少年組成的舞隊正步踏上高台,約莫數十人,個個身著玄色短褐,手持朱漆描金的盾牌與木製長戈。
玄衣襯著金盾,在晨光下明晃晃地刺眼。
與方才九功舞的素錦長袍截然不同——一個是文,一個是武;
一個舞的是教化,這個舞的是殺伐。
這便是與「文舞」相對的「武舞」——七德舞。
台上那些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盾牌與長戈在他們手中卻使得虎虎生風。
朱漆金盾每一次頓地都震得高台悶響,玄色短褐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汗珠從少年們的額角甩出去,在日光下亮了一瞬便被鼓點震碎。
他們齊聲高喝,聲帶稚氣,卻硬生生吼出了裂帛之勢——「盡瘁之身,成功!」
那聲音撞上含元殿的琉璃瓦,彈回來,震得丹陛兩側的旗幡都為之一振。
李重茂豁然站起身來。
十二章紋的袞服層疊厚重,起身時佩玉相撞,發出一串清越的碎響。
他沒有理會那些佩玉,雙手撐在御案邊沿,跟著台上少年們的節拍,高聲唱和起來。
御座上的天子站起來了,階下的百官便再也坐不住。
先是廊下幾個穿武官袍服的年輕將領霍然起身,緊接著文官們也紛紛擱下酒盞,整肅衣冠,跟著鼓點擊節而歌。
方才還沉浸在炒菜與果盤間的宴席,驟然間被這股少年氣攪得沸騰。
為何這七德舞的唱和之聲能讓滿殿文武如此激昂?
只因它還有另一個名字——所有在場的人都知道的那個名字。
貞觀七年,太宗皇帝將他當年征戰天下時的軍歌重新編演,鑄成這一曲《秦王破陣樂》。
此刻台上少年們舞的不僅是七德,是太宗遺風,是大唐立國的鐵骨。
李重茂的歌聲從御座上傳下去,文武百官跟著擊節唱和。
老將的聲音慷慨蒼勁,年輕文官的聲音清脆有力,撞在一起,在殿前廣場上空一層層盪開,震得丹陛兩側的旗幡獵獵作響。
他站著唱完了整支曲子,直到最後一個鼓點落下,殿前重歸寂靜,他才從御案後走出來。
高力士趨步上前,雙手捧上一隻金樽。
李重茂接過,舉過頭頂。
殿前的日光打在金樽上,晃出一圈刺眼的光暈。
他沒有看階下那些等待封賞的百官,而是望向更遠的地方——望向長安城外,望向那些此刻正守在邊鎮烽燧上的士兵。
「這一杯——敬去歲為大唐征戰的將士。」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殿前所有的呼吸聲。
滿朝文武齊齊舉杯,玉器與金器在晨光下碰出一片細碎的脆響。
「大唐萬年!」
他仰頭飲盡,將金樽翻過來,滴酒不剩。
階下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轟然而起,撞上朱紅的宮牆,又彈回來,在殿脊的鴟吻上盤旋良久。
七德舞的最後一個鼓點落下,含元殿前重歸寂靜。
少年舞生們持盾退場,晨光打在空蕩蕩的高台上,只余丹陛兩側的旗幡還在餘韻中輕輕翻卷。
供奉官與翰林學士們便在這片寂靜中從西側廊下列隊而出。
他們手中捧著早已擬好的青詞賀表,那些文章是用硃砂在金花箋上一筆一畫謄出來的,日光落在紙面上,金光與朱紅交疊,晃得人眼熱。
為首的老翰林趨步至御前,躬身將賀表高舉過頭頂,朗聲誦讀起來。
他念的是四六駢文,工整華美,字字句句都是千秋聖明、四海昇平的吉祥話。
群臣隨之再拜,三呼萬歲,聲浪從殿前一直滾到宮門之外。
李重茂端坐御座上,面含微笑,微微頷首,雙手在膝上放得端端正正。
階下山呼海嘯,他腦子裡卻忽然飄過一個念頭——這滿篇金粉硃砂的青詞,怎麼越聽越不對勁。
他不信道,也不煉丹,可此刻坐在這裡聽這些翰林變著花樣把他說成堯舜再世,恍惚間竟覺得自己不是坐在大明宮的御座上,倒像是坐在丹房裡,面前擺的不是賀表,是一爐青煙裊裊的爐鼎。
他險些在心裡笑出聲來——難不成朕成不了唐玄宗,倒要變成嘉靖帝了?
不會到了某個時候,自己也要去大理寺或者邢部,和人當面對線吧!
然後,難道我也吐血······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轉了一瞬,便被階下又一輪萬歲聲蓋了過去。
他保持著笑容,抬起手,虛扶了一下,示意群臣平身。
獻壽的青詞念完,萬歲的餘音也散了。
含元殿前的宴席從卯時開到了午後,日光從殿脊東邊挪到了西邊。
百官臉上的倦色藏不住,後排幾個年紀大的老臣已經在偷偷揉腰。
高力士趨步上前,立在丹墀之側,深吸一口氣,尖亮的聲音拖得悠長:「宴——畢——眾卿歸第——」
這幾個字落在廣場上,百官紛紛起身,面向御座行最後一次再拜大禮。
李重茂從御座上起身,佩玉輕響。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不高,卻穩穩地送了下去:「卿等辛苦了。新年安康,歸家去吧。」
說完轉身離了丹陛,十二章紋的袞服背影消失在含元殿深重的廊柱之間。
百官面北再拜,隨後按品級依次退場。
三品以上先行,接著是五品以上,最後是廊下與廣場上的群臣。
鴻臚寺的官員小跑著引導各國使臣從側道退出,那些穿異國衣冠的身影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宮門拐角處。
宰相們入朝時帶來的百枝樺燭,此刻又重新點燃起來,在漸斜的日色里,燭火的光不如寅時那般刺眼,卻連成了一條溫潤的赤色長龍,從丹鳳門一直蜿蜒向各坊各街。
蘇無名隨著人流走出宮門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含元殿的琉璃瓦被午後的日光鍍成一片金紅,殿脊上的鴟吻在夕照里拖著長長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自即日起,朝廷休沐七日。
蘇無名隨百官走出丹鳳門,冷風迎面撲上來,吹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站在宮門外的廣場上,正抬眼在車馬人流中尋找蘇謙的影子,身後便傳來了喚他的聲音。
「蘇無名!」
他回頭。
盧凌風正大步從宮門側道走過來,身上還穿著金吾衛大將軍的全套甲冑,護心鏡被午後的日頭一照,晃得蘇無名偏了偏臉。
蘇無名等他走近,笑著道:「朝廷休沐七日,你這個金吾衛大將軍,可能一同休沐?
喜君和櫻桃她們可都在府里等著。」
盧凌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金吾衛肩負警巡長安之責,無法像你們大理寺一樣全部休沐。
不過也是輪番當值——今日我讓郭莊帶隊巡視,後面幾日我再替他。」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今日我便有空。」
蘇無名點了點頭,兩人正要一同往蘇無名府邸的方向走。
剛邁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
「盧凌風。」
蘇無名與盧凌風轉身望去。
宮門側道的柳蔭下停著一輛朱輪華蓋的輦車,車簾半卷,露出太平公主那張雍容的面孔。
她今日穿了件絳紫色的錦袍,鬢邊簪著一支赤金步搖,在午後的日光下微微晃動。
蘇無名與盧凌風連忙躬身見禮。
太平公主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走了一個來回,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你們師兄弟二人,感情倒真是深厚。
這朝會剛散,便能結伴同行。」
蘇無名直起身,目光飛快地掃過盧凌風的側臉,又收了回來。
他堆起一臉溫煦的笑容,朝太平公主拱手道:「臣蘇無名,恭祝長公主殿下新年安康,萬事順遂。」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笑著回應:「本宮也祝蘇少卿前程似錦,來年更上一層樓。」
蘇無名連聲道謝,直起身來時,目光往街對面一飄,像是忽然看見了什麼人。
他「哎呀」了一聲,拍了拍盧凌風的肩膀,語氣陡然輕快起來:
「盧凌風,長公主千金之軀,肯與你多說幾句話,是你的福分。
你當好好與長公主敘敘舊——我瞧見那邊似乎有位舊友,我先去與他賀個歲。」
蘇無名一走,宮牆邊便只剩盧凌風站在輦車旁。
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輦車的車轅上,錯開了簾內那道視線。
太平公主看在眼裡,眼底的笑意淡了半寸,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望著他。
過了片刻,盧凌風才緩緩抬起眼,聲音不重,卻比方才對著百官時低了許多:「公主,新歲吉祥。」
太平公主聞言,唇角重新浮起笑意。
那笑意不大,卻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新歲吉祥——這句話,今日我聽了好多人說。
但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最開心。」
她停了停,目光在他臉上的稜角上慢慢走了一遍,隨即又落在了他肩頭的甲冑上,「今日大好的時光,你與那蘇無名,可有什麼安排?」
盧凌風倒也沒有隱瞞,站姿仍是金吾衛大將軍的樣子,語氣卻輕了幾分:「我與蘇無名,還有幾位好友,準備去街市上走走,買些新年之物。」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又問:「那裴家的千金,也在?」
盧凌風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裡把一句話來回掂了好幾遍,才開了口:「開春後,我要與喜君定親。
到時——若是公主有空,可以來喝杯水酒。」
簾內靜了一息。
太平公主沒有立刻接話。
盧凌風見她不答,連忙又補了一句,語速比方才快了些:「若是公主沒有時間,那便算了。」
「時間多得很。」
太平公主的聲音忽然揚了起來,笑意從唇邊一路盪到鬢角的步搖上,把那支赤金步搖晃得微微發顫,「多得很!
我定要去——不,我過兩日便去看看你那位裴家千金。
我雖然見過她,但還沒有和她聊過呢。」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柔下來,「你定親,我怎麼能不去。」
盧凌風一聽,臉上難得浮起一絲急色:「公主,喜君她膽子小——」
太平公主笑出了聲,輦車的帘子被她笑出的氣息拂得微微晃動:「怎麼,怕我吃了她?」
她笑夠了,才放緩了語氣,「這俗話不是說了麼,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況且我在京中也聽過這裴家千金的名聲——善畫,聰慧。
去歲能果斷隨你南下,可見也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
我不過見見她,難道還能嚇著她不成?」
盧凌風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他當然知道太平公主的理由,也清楚攔不住,沉默了一息,只得微微低下頭:「那——喜君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公主多擔待。」
太平公主身子往前傾了傾,靠在輦車的窗沿上,語氣忽然放得極輕,像是怕被風吹散了:「放心。本宮不吃人。
一定會還你一個完完整整的新婦。」
她停了停,目光掃過宮牆下稀疏的人流,才又開口道,「元日之後,成佛寺的法會便要開了。
屆時我要去那邊小住幾日,也請了各府的夫人小姐一同祈福。
日子正好——你讓裴家千金也來一趟。
我帶她在寺里轉轉,說說話。」
盧凌風抱拳應了一聲。
太平公主靠回輦車內,帘子緩緩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車簾里只傳出一句淡淡的話:「好了,蘇無名還在等你。
去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太平公主的輦車在宮牆拐角處消失,轆轆的車輪聲漸漸被街鼓聲吞沒。
盧凌風站在原地,望著那輛朱輪華蓋的車影,好一會兒沒有動。
「人都走遠了。」
蘇無名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順著盧凌風的視線往宮道盡頭望了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探詢,「公主跟你說了什麼,讓你站在這兒發愣?
莫不是——賜了你幾處宅子,給你成婚用?」
盧凌風收回目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去找好友賀歲嗎?人在哪?」
蘇無名笑著一指自己鼻尖,又指了指盧凌風:「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盧凌風冷哼了一聲,把劍柄往腰間一推,大步往前走去。
「我看你就是無中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