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舉起酒盞,一飲而盡。杯子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看著上官婉兒,目光里的笑意漸漸帶上了一層說不清的味道——像是信任,又像是一絲惋惜。
「上官待詔。
皇祖母在世時,你曾為她掌宮中機要、參預軍國大事。
你的才華,不輸給這朝堂上任何一個男子。」
他頓了頓,語氣慢下來,卻不輕,「說句實在話——你有宰相之才。
如今朕將你閒置在家,待詔心中,可有怨言?」
上官婉兒聞言,連忙從席上起身,整了整衣襟,深深一禮。
她再抬起頭時,神色已恢復了一貫的端靜,聲音里卻多了幾分誠懇的惶恐。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省心
「陛下說笑了。
臣之才,如何能與宰相相比。
不過是當年天后垂簾,將一些末微小事交臣經手,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誤了天后的大事。
幸得天后寬容,未曾苛責,才讓臣在朝中得了些虛名。
如今聖天子在朝,眾正盈朝,臣不過一個老婦人,如何能與當下眾賢相比!」
李重茂聞言笑了笑,將酒盞往案上輕輕一擱,語氣隨意了些,卻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既是如此,朕也不強求。
只是上官待詔亦是宮中出身,深知這宮牆之內女子生存不易。
如今朕有意放她們出宮,覓良緣、成家業——但好事若辦不好,反倒誤了她們的大好年華。
朕想請你協助太平姑姑,將此事辦得周全妥帖,免得朕一番美意,被底下人曲解怠慢。」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身上,語氣鄭重了幾分。
「上官待詔,可願受命?」
上官婉兒連忙躬身,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常見的鄭重:「陛下之命,臣怎敢不受。
陛下愛民之心,惠及宮闈,臣感佩莫名——定不負陛下所託。」
李重茂抬手虛扶了一下,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上官奈兒,笑道:「待詔說笑了。
也多虧了你教導有方,奈兒才有如今的本事,在朕身邊得力不少。」
上官婉兒又連忙躬身,語氣里多了幾分母親式的謙慎:「奈兒年紀尚輕,行事難免莽撞——是陛下寬宥,不與她計較,臣替她謝過陛下。」
太平公主擱下銀箸,拿帕子拭了拭唇角,笑著往上官婉兒那邊看了一眼。
「婉兒,你們母女也太生分了。這裡又沒有外人。」
她語氣輕慢,像是隨口說著家常話,「再過兩年,等奈兒入了宮,按民間的禮數,陛下還要叫你一聲岳母。
你又何必如此拘謹。」
她將帕子擱在案上,目光從上官婉兒身上移向李重茂,笑意更深了些。
「想當初陛下在宮中,你也多有照拂。
陛下賢德,恩怨分明,是記得你這份情的。
若非如此,今夜這家宴,也不會特意請你來。」
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若有若無的調侃,「婉兒,你和陛下何必如此生分。」
李重茂笑著點了點頭,順勢接過話:「姑姑說得是。
上官待詔,快回座吧,不必這般客氣。」
他話音剛落,餘光掃到一旁的上官奈兒——那張素來寡淡的臉上,竟騰起了一層薄紅,從耳根一直燒到了脖頸。
太平公主也瞧見了,笑出了聲,拿手指點了點:「哎呀,婉兒你看你家奈兒——這可是情根深種了。」
太平公主又笑著打趣了上官奈兒幾句,這才不緊不慢地將目光轉向席末端坐的竇叢,語氣溫煦得像在囑咐自家晚輩。
「竇昭儀——你是陛下入宮之後,納入宮中的第一位美人,可見深得陛下之心。
往後可要好好照顧陛下。」
竇叢連忙起身,躬身回禮,聲音輕而穩:「陛下曾救臣妾性命,於臣妾有大恩。
臣妾心中唯有陛下一人。
長公主殿下教誨,臣妾定牢記在心。」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語氣忽然柔了幾分,像是在說一句極尋常的家常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本宮便祝竇昭儀——早日懷上龍嗣。
為心愛之人誕育兒女,也算是竇昭儀一生莫大的福分。」
太平公主將手中的酒盞舉過案頭,向李重茂微微傾了傾,語氣輕柔,像是只是在聊一件家事:「陛下,臣妹聽聞,後宮還有一位宋才人,已懷了陛下的龍嗣。
今夜家宴,怎麼沒見她出來?」
李重茂舉杯回了一盞,放下杯子時,語氣平淡:「宋妃身子重了,產期臨近,朕便沒讓她出來,在宮中好生養著。」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燭火的光映在她臉上,表情看不分明。
她將酒盞擱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再開口時,語調仍是溫溫的,話卻往前多探了一步。
「這個孩子,是陛下登基之後第一位皇嗣。
無論如何,是得重視的。
不知陛下可曾想好——宋妃,以及她腹中的孩子,該如何封賞?」
李重茂沒有立刻接話。
他垂著眼,看著案上酒盞中微微晃動的光,像是在想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無論生男生女,宋妃的位分,朕自然是要提的。」
太平公主一愣,酒盞在唇邊頓住了。
她將杯子緩緩擱下,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分明:「妃位再往上,便是貴妃、皇后。
陛下難道想立她為後?
可她家世不顯,如何配得上這皇后之位?」
李重茂端著酒盞,笑意淡淡。
燭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那笑意沒有變,語氣卻忽然認真了幾分。
「姑姑說笑了。
朕是天子——若說配這天子之位,這天下又有哪家女子,當真配得上?
既然誰也配不上,那朕便選一個朕心中所愛的女子,來坐這個位子。」
太平公主的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一旁的上官婉兒已輕輕將話頭接了過去。
「公主殿下。」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得像一塊被暖過的玉,「這是陛下的家事。」
太平公主聞言,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她側頭看了上官婉兒一眼,沉默了一息,緩緩收回了擱在案邊的手。
她沒有再開口。
李重茂也沒有看她。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仿佛方才那兩句關於後位的話,只是席間最尋常不過的閒談。
上官婉兒笑著問道:「陛下,不知皇子出世後,當如何封賞?」
「皇子,朕倒未想過如何封!」
「不過,若是公主,朕卻是已經想好了封號!」
「晉陽!!!」
李重茂口中吐出的這個封號,讓在場之人俱是一怔。
晉陽。
這兩個字落進燭火搖曳的殿中,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投了一塊石頭。
太平公主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上官婉兒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訝異。
在大唐,這個封號的分量,與別的公主封號截然不同。
晉陽是李氏的龍興之地,當年高祖皇帝於晉陽起兵,由此肇建大唐基業。
高宗皇帝在潛邸時,封號便是晉王。
「晉」之一字,於李氏皇族而言,不只是地名,是王業的起點,是天命的來處。
這個封號若封給皇子,便已是近乎明示的太子之選。
封給公主——雖不如皇子那般直白扎眼,卻也足以讓滿朝文武重新掂量這位公主生母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在此之前,那位從未在人前露面的宋妃,在眾人心中不過是一個懷了龍嗣的尋常嬪妃。
可從今夜起,不一樣了。
能讓自己腹中的孩子拿到「晉陽」這個封號的女人,絕不是尋常嬪妃。
太平公主微微一怔,隨即嘆了一聲:「陛下對宋妃腹中這個孩子,還真是疼愛有加。
我大唐開國以來,恐怕也沒有如此受寵的公主了。」
李重茂笑了笑,將酒盞擱下,語氣輕描淡寫:「姑姑說笑了。
不說高祖太宗皇帝——就說天皇天后當年對姑姑,如何不是愛若珍寶?
天倫之情,人皆有之。
晉陽,不過是一個封號罷了。」
家宴散了。
宮燈還未熄,太液池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光,被夜風吹皺又撫平。
李重茂沒有乘輦,負手走在回寢宮的長廊上。
廊外的大明宮被彩燈點綴得如同白晝,絳紗燈、琉璃盞、金縷籠,一盞挨著一盞,將朱紅的廊柱映得泛著暖光。遠處傳來宮人收拾宴席的細微聲響,瓷器輕碰,腳步窸窣。
他在廊盡頭停了步。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見整個長安城。
今夜的長安是醒著的。
坊市間的燈火連成一片,像是有人將星河從天上扯下來,鋪在了這座巨城的街巷間。
百姓燒著竹節,噼啪的爆裂聲從遠處隱隱傳來,夾雜著孩童的笑鬧和更夫拖長了調子的報時。
彩燈掛滿了朱雀大街兩側的屋檐,蜿蜒如一條發光的河流。
李重茂望著那片燈海,看了很久。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灌進他的袖口,涼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若是此刻有煙花,在這片夜色中炸開,那才叫過年。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先自嘲地笑了笑。
這時節,火藥還裝在竹管里當炮仗聽個響,距離開出滿天花還有好幾十年。
······
天還沒亮透,蘇無名院子裡已經亮起了燈。
蘇謙踮著腳尖幫蘇無名整理衣冠,官服的系帶在他手指間繞來繞去,蘇無名站在廊下,由著他折騰,時不時被拽得晃一下。
銅盆里的熱水還在冒白氣,皂角的清苦味混著新官服上漿過的布腥,在冷空氣中散不開。
隔壁兩扇門幾乎同時被推開。
褚櫻桃眯著眼,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身上胡亂披了件外袍。
費雞師是揉著眼睛出來的,鬍子翹得一邊高一邊低,站在門框裡看清了院裡的陣仗,臉就垮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麼?」
費雞師裹著被子,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大半夜的不睡覺,穿起新衣裳了——你就算急著入宮赴宴,也用不著一宿不睡就把衣服穿好吧?」
褚櫻桃靠在門框上,哈欠打到一半,抬手捂了嘴,目光倒是已經清醒了,正上下打量著蘇無名身上那套嶄新的官服。
她打量完,抬了抬下巴:「這衣裳是新的?
看著還不錯——就是人穿得有點僵。
你站那麼直幹什麼,又不是去金吾衛點卯。」
蘇無名站得筆直,脖子僵著不敢動,臉上擠出個苦笑:「櫻桃,老費,你們還真當這元日大宴只是進宮吃頓飯?
天子賜宴之前,是要先舉行元日大朝會的。
這是大唐最隆重的朝會之一——寅時我就要出門去含元殿前朝賀了。」
費雞師倒抽一口涼氣,裹緊了身上的被子:「寅時?
那不是天還沒亮就得爬起來——你這官當得,比我這走街串巷的郎中還慘。」
櫻桃也瞪大了眼睛,睡意被這話趕跑了大半。
蘇無名笑著整了整袖口,又道:「我這還算晚的。
朝中的宰相和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的主官們,只怕子時一過就已經出了門。」
費雞師一聽,咋呼得更響了:「子時就出門?
那他們不睡覺,皇帝也不睡了?」
蘇無名搖了搖頭,一邊由著蘇謙替他繫緊腰間的金帶,一邊不緊不慢地開口解釋:
「宰相和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的主官,子時便要備好車馬隨從。
從坊門到皇城,他們舉著百枝樺燭開道,整條官道燈火相連,長安人管這個叫『火城』。」
他頓了頓,抬手讓蘇謙整了整袖口,繼續說道:「入宮後也不是立刻朝覲。
中書省要趕著整理各州郡送上來的年終奏章和賀表,門下省要匯總全國報上來的祥瑞,戶部得清點各地貢來的土產,禮部最忙——突厥、回紇、吐蕃這些藩屬國送來的賀禮和貢物,都要趕在寅時前造冊歸置。
等這些都妥當了,寅時一到,文武百官、各地朝集使、藩國使臣,才分批抵達皇城。」
櫻桃聽到這裡,皺起了眉:「那麼多人,大殿站得下?」
蘇無名笑了一聲,搖搖頭:「含元殿前那點地方,哪裡站得下這麼多人。
元日大朝會,不是誰都能站進殿裡去的。
三品以上的,才能站在殿前廊下;
五品以上的,排在殿前廣場;
五品以下——只能候在宮門之外。
朝賀一完,就地散去,連天子的面都見不著。」
費雞師探出腦袋,一臉難以置信:「那他們大半夜爬起來跑一趟,就為了在宮門口站一站?」
蘇無名理了理衣襟,朝他笑了笑:「你以為呢?